咸通五年,秋霜覆巷,木叶飘零。
长安的深秋总是来得肃杀,风穿穷巷,卷起满地枯尘。也吹凉了鱼家仅存的一点烟火暖意。
鱼幼薇十岁这年,撑着她整座家门的人,没了。
父亲半生困于科场,岁岁寒窗,年年落第。胸中万卷诗书换不来半分功名,积攒数十年的郁结、清贫、失意,终究拖垮了本就孱弱的身子。入秋一场寒疾袭来,旧症尽数崩发,缠绵病榻几月有余,药石罔效。
弥留之际,他已是气若游丝,唯独望着榻前十岁的幼女,眼神迟迟不肯散去。
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妻子的手腕,声音嘶哑微弱,字字用尽余力“孩子…… 万万不可废学。”
“女子命薄,唯诗书可立身…… 我鱼氏一生无成,唯有此女天资卓绝。你拼死,也要让她读下去。”
母亲伏在榻边,泪如雨落,只能哽咽点头:“妾身记住了,定不负夫君遗愿。”
得到答复,鱼父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手轻轻垂落。
十岁的鱼幼薇静静立在床前,一身素布小衣,身形尚稚,眼底却无孩童的慌乱哭闹。她只是怔怔看着,再也不会睁眼的父亲,胸口像被寒风堵住,闷得发疼。
从前夜夜灯下教她吟诗、为她解惑、护她傲骨的人,从此世间再无。
丧事极寒酸,寒酸得近乎潦草。
寒门无亲,布衣无友。无人吊唁,无人帮扶。家中积蓄早已耗尽,在汤药与清贫度日里,母亲只能变卖最后两件稍微完整的木器,换得薄棺一具,黄土一方。
短短三日,草草下葬,一抔新土,埋掉鱼父困顿失意的一生。也埋掉了鱼幼薇年少安稳的岁月。
一段时日后,母亲坐在冷炕边,沉默许久,终是转过身看着身边尚且稚嫩的女儿,语声疲惫,却无比清醒:“幼薇,我们搬家吧。”
鱼幼薇抬眸,眼底带着未散的悲戚:“娘亲,我们要去哪里?”
“此处屋租昂贵,往日有你爹爹撑着,尚且艰难。如今只剩我们母女,实在守不住了。” 母亲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低声道。
“娘亲寻了一处陋巷,房钱极廉,只是环境杂乱,委屈你了。”
鱼幼薇轻轻摇头:“女儿不委屈,只要陪着娘亲,哪里都好。”
她年方十岁,尚不懂世道险恶,不懂人间贫贱最磨人。只知晓从今往后,世上只剩母亲这一个亲人。
几日之后,母女二人收拾行装。所谓家当,寥寥无几。几箱父亲遗留的旧诗书,半套笔墨,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便是全部。
辗转半个长安城,最终落脚在平康里后侧的贫民窄巷。
这里是长安最割裂的地方。
一街之隔,便是夜夜笙歌、画舫楼台的风月坊。脂香漫街,丝竹不绝,锦衣游人昼夜往来。而巷内,是低矮拥挤的破屋,泥泞土路。三教九流混杂,贫贱烟火与腌臜乱象随处可见。
她们租住的小屋夹在巷最深处,墙头枯草摇曳,墙体斑驳透风,屋内狭小逼仄,抬头便能看见残缺的屋梁。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母亲望着破败的四壁,终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鱼幼薇看着娘亲凝重的神色,小声安慰:“娘亲,屋子虽旧,却能遮风避雨,已经很好了。”
母亲看着通透懂事的女儿,心头酸涩更甚。
她的幼薇,本该在书香清净处长大。如今却被迫坠入这市井最杂乱泥泞之地。
“幼薇,娘亲对不住你。”
“娘亲何须自责?” 鱼幼薇眉眼清澈,认真道。
“爹爹不在了,是女儿拖累娘亲。往后女儿乖乖读书,不惹事端,不让娘亲烦心。”
听到这话,母亲既欣慰,又满心恐惧。她蹲下身,平视着十岁的女儿,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幼薇,娘亲有话,今日必须同你讲清楚。”
“娘亲您说。”
“你爹爹临终遗愿,是让你终生读书,不弃笔墨。” 母亲字字沉重。
“娘亲纵使讨饭求生,也绝不会让你停学、做粗活、废才情。别人女儿学针线、操家务,娘亲不逼你,你只管安心读书作诗。”
鱼幼薇微微一怔,心底一暖。她原以为家道破败,自此再无诗书余地。
“真的…… 还能读书?”
“自然能。” 母亲点头,眼神坚定。
“你爹爹留的书卷,我一本不丢。笔墨我也替你收好。只要娘亲活着一日,便供你读书一日。”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母亲为了养活母女二人、保住鱼幼微的笔墨诗书,素来本分胆小的母亲,终究放下了所有尊严与体面。
平康里风月坊繁华昼夜不休,楼中歌姬舞姬衣衫常换。锦绣衣裙、轻纱罗裳、被褥帷幔,日日需要浆洗缝补。体面匠人不屑做这些活,便尽数落在巷中贫苦妇人身上。
母亲别无选择。
天未破晓,她便提着木盆、揣着针线,去往隔壁风月楼。
冷水浆洗轻纱罗衣,指尖日日泡在寒凉浊水里。细致绣活、缝补花边,一针一线熬到夜深。这些皆是风尘女子的衣物活计,寻常良家妇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半分闲话。可母亲为了几文铜钱,咬牙全数承接。
暮色归家,双手常年浸水,红肿粗糙,布满裂口。
鱼幼薇看着娘亲疲惫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双因长期操劳干活的手,心里又酸又涩。
“娘亲,这活太苦了,我们不做了好不好?我不读书了,我学做活,我养家。”
母亲闻言,立刻沉下脸。
“胡说!”
她放下水盆,擦净手上水渍,认真看着女儿。
“我受这份苦、这份屈辱,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不让你,像巷中普通女孩一般,早早操劳、早早嫁人、困死市井一生!”
“我洗风月衣衫、做卑微杂活,是脏我的身、累我的命。不是脏你的心、废你的前程!”
“你好好读你的书,做你的诗,便是对我最大的报恩。其余风雨屈辱,娘亲一人扛着。”
一番话,字字落地,沉重无比。
十岁的鱼幼薇静静站着,眼眶泛红,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她终于彻底知晓:
她往后每一纸诗稿、每一次提笔、每一日安稳读书的时光,全都是母亲放下脸面、咽下屈辱、在风月场边替她换来的。
夜色漫入陋巷,隔壁楼台丝竹隐隐传来,繁华奢靡遥遥相衬,更显此处贫贱凄苦。
灯影微弱,落在小小少女的脸上。
从前那个在寒门茅屋、被父亲护得坦荡纯粹的鱼幼薇,在父亲入土、迁居陋巷、看见母亲卑微求生的这一刻,彻底长大了半分。
她尚且不懂往后世道如何凉薄、人心如何险恶、流言如何杀人。
但她已然知晓 ——
自己这一生的诗书底气,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母亲在泥泞里弯腰、在屈辱里死撑,硬生生替她守住的一方干净天地。
而这紧邻风月、偏见丛生、贫贱混杂的平康陋巷,也自此,成了她一生性格、一生傲骨、一生风波、一生爱恨的最初土壤。
前路漫漫,泥泞已落脚,风雨已埋伏。属于鱼幼薇的寒凉人生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