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退潮,残雨收歇。
江岸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那日龙辰拼死把人从江里救回来,林玄连着高热昏睡三日。
醒来之后,他没哭、没闹、没偏执,安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林家上下,没人再敢提那个悄然离去的女子。
所有人都只当这是少年一时痴念,生死一遭,也算彻底醒了。
唯有龙辰日日守在他身侧,看得清清楚楚。
林玄不是醒了,是把心里那团滚烫的东西,彻底压灭、深埋了。
病愈之后的林玄,依旧是林家最体面的嫡长子。
待人温和有礼,处事分寸得当。每日按时起身,打理商号账目,核对往来货单,陪父亲接待客商,一应事务做得滴水不漏。
在外人眼里,从前那点少年浮躁尽数褪去,如今沉稳、懂事、堪当大任。
只有熟悉他的人,能看见他眼底彻底空了。
从前他眼里有风月、有笑意、有鲜活温度。
如今的温和,是规规矩矩的礼貌,是世家子弟的教养,与真心无关。
没多久,在外奔波半年的林逸归乡。
他常年跑遍南北商行,见惯世故利弊,心思务实,眼里只有家族门面、生意人脉、世家门规。
听闻林玄先前那段荒唐心事,又看他如今沉静内敛,只觉一番劫难磨好了性子,是件好事。
族中闲谈,林逸当众感慨:
“年少轻狂,总得栽一次跟头才懂规矩。如今大少心性安定,往后踏实联姻、稳住家业,林家将来才算真正稳妥。”
这话满堂认同。
大统初定,世道渐稳,商贾家族想要长久立足,最看重的便是人脉捆绑、门第联姻。
在所有族人眼中,林玄的婚事,早已不是儿女私情,是家族接下来最重要的一盘棋。
也是这一年,林家第一次正式聚众议亲。
族老齐聚厅堂,挨个细数各方良缘。
或是同城富商之女,嫁妆丰厚,可互通商路;或是小吏门第,清白端正,可衬家门颜面。
桩桩门当户对,样样旁人看来完美无缺。
众人议论热烈,唯独林玄静坐一侧,神色平淡。
待众人话音落尽,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诸位长辈好意我心领,婚事暂且不谈。眼下商号事务繁杂,我想先稳住家业。”
厅堂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谁也没料到,素来听话守礼的嫡长子,会这般干脆推掉所有议亲。
林栗眉头微蹙。
他素来心软疼子,知晓儿子刚经历一场大痛,本打算多给他一些缓冲时日。
可族规摆在眼前,家族存续摆在眼前,他不能一味纵容。
林栗轻声劝道:“阿玄,男大当婚,乃是正理。不是逼你仓促定亲,只是该慢慢相看,心里有个数。”
“我暂时无心。”
林玄垂着眼,语气平静,态度却异常坚决。
他不争执、不叛逆、不辩解自己过往心事,只用最稳妥、最规矩的理由,封住所有人的嘴。
林逸当即蹙眉,心里生出几分不解与不满。
在他看来,年轻人一时失意可以理解,迟迟回避婚嫁,便是任性、不懂担当。
风月私情再重,岂能重得过家族传承、几代基业?
但他终究是晚辈,不便当众苛责,只暗自摇头,心底已然存下看法:这孩子,还是太年轻,拎不清轻重。
这场议亲,最终不了了之。
厅堂散去,夜色渐深。
院落寂静,晚风微凉。
龙辰独自走来,站在他身侧,没有问他为何拒婚,没有劝他世俗常理。
只静静陪他站了许久,最后轻声道:
“若是心里闷,我陪你出去走走。”
林玄望着沉沉夜色,轻轻摇头。
不必走。
世间风景再好,也早已没有值得他心动的人。
他活着,好好活着,是为了不负那日江边上,龙辰舍命救下的自己。
只是他心里清清楚楚——
见过最干净纯粹的真心,往后世间所有联姻婚嫁,名利捆绑、门第交易,统统都是将就。
这一年,林玄十九岁。
冰封的岁月,自此缓缓开场。
眼前只有无尽沉寂的日子,和一场接一场,他不愿面对的世俗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