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春夏秋冬,过得无声且乏味。
对于林家上下而言,大统初年的世道安稳,商路畅通,日子蒸蒸日上,唯一悬在心头的大事,便是嫡长子林玄的婚事。
自上次族议亲事后,府里的催婚,便成了常态。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严苛的苛责,只有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规劝,像一层薄霜,年年岁岁覆在人心上。
林栗终究是心软之人,念着儿子年少受过情伤,并未步步紧逼。只是每逢年末闲时,父子二人独处品茶,他总会温和提点几句。
“阿玄,年岁渐长,不必急于定亲,可也总该多相看几分。人脉姻缘,皆是家族根基,日后你接手家业,少不了这些帮扶。”
每一次,林玄都是垂眸应声,态度恭顺,却始终不松口。
“父亲,再等等。”
他永远是这句温和的推脱,无错可挑,无懈可击。
外人只当他年少贪玩,心性未定,唯有他自己清楚,不是不愿,是不能。
见过纯粹无垢的真心,再也无法坦然接纳一场权衡利弊的联姻。那些被族人吹捧的门当户对,在他眼里,全是冰冷的交易,是毫无温度的将就。
林逸自上次归乡之后,便一直对林玄的态度心存芥蒂。
他常年行走南北,看惯了商贾世家的生存法则。在他的认知里,儿女私情最是无用,家族存续、商路安稳、人脉绑定,才是立身根本。少年一时失意可以包容,常年避事推脱,便是不负责任。
这一年秋末,林逸从苏杭带回一桩极好的亲事机缘。
对方是当地绸缎大族,家底殷实,人脉广阔,两家商行刚好可以南北呼应,互通有无。论家世、品行、助力,皆是十里八乡挑不出瑕疵的良缘。
林逸满心笃定,以为这桩婚事板上钉钉,特意召集族老,再度议事。
厅堂之上,他将两家合作的利弊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利弊分明,一众族老纷纷点头赞同。
“这门亲事,千载难逢。”
“两家强强联合,往后林家的绸缎生意,便能垄断江南大半市场。”
“大少如今沉稳懂事,配上这般良配,再合适不过。”
满堂称颂,皆大欢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静坐一隅的林玄身上,等着他点头应允。
林玄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热切的面容,最后落在意气笃定的林逸身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多谢诸位长辈费心,这门亲事,我不必。”
短短一句话,瞬间压下满堂喧闹。
林逸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当众直白流露不满。
“阿玄,你可知这桩机缘有多难得?”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年少的情爱执念,该放便放。世道安稳,家业在前,你常年避婚推脱,置家族基业于何地?”
厅堂瞬间寂静。
无人再敢插话。
族老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反驳林逸的话,也没人敢逼迫素来温和的嫡长子。
林玄依旧端坐,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辩解自己的过往,不诉说心底的荒芜,更不与人争执对错。
世人皆以利弊论人生,他无从辩驳,也无意辩驳。
“家业我自会打理妥当,商行诸事,从未懈怠。”他缓缓开口,字字温和,却态度坚定,“婚嫁之事,暂且搁置,我意已决。”
说完,他微微躬身行礼,转身默然退出厅堂。
留下满室寂静,和一众满心不解、无可奈何的长辈。
林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连连摇头,满心惋惜又满心无奈:
“终究是经历太少,心性太过执拗。好好的前程、好好的良缘,全都被虚无的执念困住。”
族老们纷纷叹息,无人不觉得可惜。
唯有林栗,坐在主位上,望着空荡的门口,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复杂心绪。
有愧疚,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他知道儿子的执拗从何而来,也知道那道江岸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可他是林家族长,肩上扛着满门老小的安危荣辱,他可以纵容儿子一时,却纵容不了一世。
岁月悠长,催婚的话语一年又一年,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落空。
日子看似平静无波,林家庭院安稳如常,商事蒸蒸日上。
可只有林玄自己知道,他心底那片天地,常年落雪,冰封千里。
俗世的热闹、家业的繁华、旁人的圆满,都暖不透他沉寂已久的心境。
偌大林家,万千人声,自始至终,懂他、信他、陪他的,依旧远在嘉禾。
每隔两三月,龙辰便会跨越江河而来,赴一场无声的陪伴。
无人的时候,两人立在江边,看江水东流,看晚风逐浪。
龙辰从不劝婚,不谈利弊,不问过往。
只是静静陪着他,看遍岁岁年年的秋冬交替。
林玄的日子,就这般在规矩、敷衍、沉默与为数不多的温柔陪伴里,缓缓向前。
冰封的岁月,才刚刚拉开序幕。
无人知晓,这场长达八年的封闭与执拗,终会在数年之后,被一个平凡人的妥协与圆满,彻底温柔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