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郡城,刺史行辕。
郡守赵芳站在门外,双手捧着一张烫金请帖。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郡城豪绅,平日里个个衣冠鲜亮,此刻却都低着头,连交谈都只敢压着声音。
万余先头京营 骑兵驻扎城外。
营寨一直铺到官道两侧,巡骑往来不断,进出城门的车马都要停下查验。
行辕大门紧闭。
等了半炷香,一名偏将从里面出来,按着刀站在台阶上。
“陈大人军务在身,不赴私宴。”
赵芳赶紧上前,将请帖递了过去。
“只是接风洗尘,刺史大人一路劳顿,下官与郡中士绅略备薄酒,也好让大人……”
“大人有令。”
偏将没有接请帖。
“郡府封存的各县税册、兵册、户册,日落前全部送进行辕,近三年的先送,其余按年份整理,缺一册,问经手官吏的罪。”
赵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准备了一桌酒、几箱银子,还挑了两个熟悉京中规矩的老吏作陪。
这些东西一样都没能送进去。
偏将转身回府,大门随即关上。
赵芳站在台阶下,盯着手里的请帖,风吹得纸角轻颤,他的手也跟着发抖。
陈武连场面上的酒都不肯喝。
一旦真把郡府这些年的旧账翻出来,最先倒霉的未必是地方豪强,反而可能是他们这些签过字、盖过印的官。
身后有豪绅低声问道:“郡守大人,这宴席……”
“撤了。”
赵芳将请帖收进袖中。
“传话给六房,谁敢藏册、换页、补墨,本官先扒了他的官衣。”
众人不敢再问。
同一日,刺史手令送往离阳郡各县。
各县县尉、主簿与当地主要乡绅豪强,五日内赴郡城述职,并携原始兵册、户册备验。
违令者,以附逆论处。
……
谢家大槐堡,议事堂。
谢临川看完手令,将公文平放在桌上。
堂内无人开口。
李二猴尚未从断魂口回来,南边采买的粮铁也还在路上,陈武此时召集各县主事之人,正好掐在黑山最忙乱的时候。
不过只要未到青石县,便还来得及。
王大第一个忍不住。
“老爷,不能去!”
他两步走到桌前,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陈武带了三万京营,这道手令就是叫人去送死,实在不行,咱们封山,黑山这么大,他三万人未必啃得下来!”
“不去,才是把刀柄递给他。”
谢临川将手令推到桌边。
“我是朝廷任命的青石县县尉,刺史召见,我若抗命,陈武不必查兵册,也不必查甲胄,明日便能以附逆之名围剿黑山。”
王大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宋林夕看了他一眼。
“王大,老爷若不去,三万多百姓怎么办?”
王大握紧拳头。
他不怕打仗。
北朔关上死人最多的几场仗,他都跟着谢临川熬了过来,可黑山不是边关,身后也不再只有几个老兄弟。
这里有田、有学堂,还有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他闷头退回原处。
张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也不能只身去吧?”
他看了一眼堂外,压低声音。
“带一千铁甲,沿途不进城,只在城外接应,真出了事,多少还能抢个人回来。”
“带兵进郡城地界,嫌陈武手里的罪证不够?”
谢临川起身。
张金不说话了。
他脑中已经算起了最坏的账。
谢临川若被扣下,黑山的粮仓、工坊、商路都要乱,账上的银子本就所剩无几,再断了南方商路,三万多人熬不过半年,何况大公子还年幼……
谢临川看向王大。
“你守问道山。”
“大槐坞堡按第二本账应对,无论郡兵还是京营来查,只能让他们看见一千县勇和三百副旧甲。”
“问道山入口一律封死,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放进去。”
王大抱拳。
“老爷放心,人要进问道山,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活着守,比死了有用。”
谢临川转向张金。
“你去接应二猴。”
“南边运来的粮铁分批进山,不许车队连成一片,沿途多换几次车旗,把痕迹处理干净。”
张金连连点头。
“银箱呢?”
“直接入内山。”
“战马?”
“先拆散,分到各处马场。”
张金把每一句都记下,这才退出议事堂。
谢临川取 佩剑,系在腰间。
“周鹤鸣,备马。”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周鹤鸣脸色发白。
“老爷,就我们两个?”
“你可以留下。”
周鹤鸣看了看王大,又看了看堂外忙着搬运账册的堡兵。
留在黑山确实安稳些。
可谢临川一旦回不来,他这个半路投靠的人未必还能在王大等人手下活得舒坦, 而且那几个仙苗他如今也未必是对手。
周鹤鸣咬住牙。
“我去备马。”
门帘掀开,宋林夕端着一套洗净的青色武袍走了进来。
堂中众人陆续退下。
她没有劝谢临川留下,也没有问他能不能回来,只把武袍放到桌上,替他理平衣襟。
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了停。
“郡城不比黑山,别逞强,家里还有我,还有承安和承启,还有爹娘。”
“我又不是去杀人。”
谢临川低头看她。
“账册我已经留了副本,若我半月未归,问道山照原定章程运转,你来主事,等承安懂事,不许王大擅自出兵。”
宋林夕抬头。
“这句话,你自己跟他说。”
“他听你的。”
“平时听,真出了事,他只听你的。”
谢临川沉默片刻,转身又把王大叫了回来,当面重复了一遍军令。
宋林夕这才替他扣好衣领。
“万事小心。”
谢临川拍了拍她的手背,提刀出了议事堂。
……
两日后,河山县城外,十里亭。
青石县前往郡城,正好要从河山县附近经过。
李治早已等在亭外。
他身后跟着一百名精锐甲士,人人披甲佩刀,河山县第一高手戴翼骑马立在旁边,目光不断扫过官道两头。
陈武率三万京营入冀州,去郡城述职与走进军营没有分别。
李治不认为一百人挡得住京营。
可他执掌河山兵多年,习惯将能握住的筹码带在身边,即便这些人只能送他到郡城之外,也好过一路无人接应。
北边官道传来马蹄声。
两骑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谢临川穿着青色武袍,腰悬佩剑,周鹤鸣落后半个马身,背上带着简单行囊。
没有亲兵,也没有甲胄。
李治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准备了一夜,挑出百名精锐,又让戴翼随行,谢临川却只带了一个周鹤鸣。
两骑来到亭前。
谢临川勒住战马,看了一眼李治身后的甲士。
“李县尉排场不小。”
李治听不出他是在夸还是在讥讽。
他回头看向身后众人。
一百甲士到了郡城外,同样进不了城,若陈武有意动手,这些人反而会成为河山县私养精兵的现成证据。
“全部回营。”
甲士们互相看了看。
戴翼皱眉道:“大人,郡城那边情况不明,至少也该让他们送到城外。”
“不必。”
李治声音不高,手里的马鞭却已攥紧。
“戴翼留下,其余人退回河山。”
甲士们抱拳领命,调转马头离开官道。
李治催马来到谢临川身旁。
“让谢兄见笑了。”
“谨慎不是坏事。”
谢临川抖了抖缰绳。
“只是陈武有三万京营,他真要杀人,一百人挡不住;他若不想杀人,带一百人过去,反倒给自己添罪名。”
李治点了点头。
这话他刚才已经想通,只是谢临川比他更早作出取舍。
“走吧。”
谢临川看向北边。
“军令只有五日,别让刺史大人抓住迟到的把柄。”
四骑离开十里亭,直奔离阳郡城。
沿途关卡明显多了起来。
京营游骑持令巡查官道,过往商队都要开箱验货,几处驿站更被征作临时军营,寻常人不得靠近。
谢临川不免有些担心二猴,他正是从北边里,但也只是略有担心,二猴早已证明他可以独当一面。
赶路之余,李治与谢临川谈起冀州局势。
两人先说云州叛乱,又说地方吏治,话题最后落到这些年越来越严重的流民与土地兼并上。
李治自幼读书,对郡县政务并不陌生。
“如今的乱象,根子还在礼法败坏。”
他骑在马上,迎着风说道:“朝廷失德,豪强兼并土地,地方官只知征税,若要收拾局面,除了劝课农桑,还要重修县学、整顿宗族,让百姓重新知礼守序。”
谢临川听完,转头问他:“断粮三日的人,你先给他讲礼,还是先给他粮?”
李治说道:“自然先赈粮,仓廪充实之后,方能谈教化。”
“粮从哪里来?”
“官仓、豪强义仓,再由郡县调拨。”
“官仓被人搬空,豪强不肯开仓呢?”
李治眉头皱起。
“那便依律查办。”
“查办的人也收了豪强的银子呢?”
李治沉默了片刻。
这些情况并不陌生。
河山县尚能维持秩序,是因为李家本身就是当地最大的豪强,他调得动粮,也压得住县衙小吏。
换一处地方,未必还有这样的条件。
“谢兄似乎不信教化。”
“我信。”
谢临川看着前方官道。
“黑山办了学堂,识字的孩子越来越多,契书和账册便没那么容易被人做手脚,可光讲礼不够。”
“百姓有地种、有粮吃,学堂再教他们辨是非,这是教化。”
“有人夺田、扣粮、逼人为奴,官府肯按律处置,这是法度。”
李治问道:“若法令太重,官吏借法害民,又该如何?”
“所以不能只靠法。”
谢临川说道:“教化管人心,律法管越界之人,两边都不能失控。”
他停了一下,说出自己藏在心中很久的观点。
“儒为心,法为骨,平衡为道。”
李治没有立刻反驳。
马蹄踩过官道上的碎石,他低头看着缰绳,反复想了片刻。
“话说得容易。”
“做起来当然难。”
谢临川没有趁机压他。
“河山县有李家,青石县有沈、王诸家,豪强肯出粮时,可以安民;想吞田时,也最难处置。”
李治抬起头。
“谢兄这是在说我李家?”
“我说的是所有手中有粮、有地、有兵的人。”
谢临川与他对视。
“也包括我。”
李治握着马鞭,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谢临川厌恶世家,想用官法打碎地方宗族,可这番话听下来,对方真正防备的是失去约束的权力,而不是像传统武人那般单纯讨厌世家大族。
这个念头未必成熟,却比单纯尊儒或重法更难应付。
因为它同样会约束提出这套办法的人。
谢临川收回目光。
方才两匹马靠近时, 神识察觉到一点微弱灵根反应。
李治身上的水木灵性十分清晰。
水木双属真灵根。
这样的资质若被仙门发现, 绝对会当做金丹种子培养,可如今却在凡俗做一个县尉,明珠蒙尘。
谢临川没有点破。
李治目前最看重的依旧是河山李家,他愿意与黑山结盟,不代表愿意将家族兵权交到别人手中。
此人能走到哪一步,要看他将来如何在李家与河山县百姓,以及谢家之间取舍。
谢临川一抖缰绳。
“加快速度。”
四匹战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
两日后,黄昏。
离阳郡城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连营十里,营门、拒马与巡骑层层排开,京营旗帜被晚风吹得绷直,官道两侧随处可见持矛披甲的士卒。
城门前设了三重关卡。
几十名从各县赶来的县尉、主簿和豪强正在排队,所有人都要解下兵器,脱去外袍,由京营士卒逐一搜身。
一名豪绅不满地争辩了两句。
守关士卒抬起刀鞘,砸在他的膝弯处。
豪绅当场跪倒。
旁边几个相熟之人低头避开视线,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
李治的脸色冷了下来。
“连官印都要拆开查验。”
他看见一名县尉的印匣被士卒倒扣在地,里面的文书散了一地。
“陈武是在拿整个离阳郡立威。”
“李兄,那不是离阳郡的人吧?”
李治扫过人群
“冀州的官府豪强基本上都来了。“
周鹤鸣望着城外大营,喉结动了动,下意识靠近谢临川半步。
谢临川没有理会关卡前的吵闹。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向城门楼。
城楼上站着一个披挂重甲的高大男人。
陈武。
两人隔着百丈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城墙上的战鼓,突然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