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晚棠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门，把货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挂好，玻璃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进店的客人不超过十个，大多数只是逛一圈就走，问价都懒得多问一句。
筒子楼靠近街边的窗户开着，晚棠能听到对面店里传来的吆喝声。那是新开的那家服装店，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嘴甜得像抹了蜜，见人就喊“进来看看，全场五折”。五折，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成本价都收不回来。可人家敢这么玩，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
晚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寥寥无几的顾客，心里越来越慌。她算了一下，照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月就要关门了。进货的钱是找张解放借的，装修的钱是找王秀珍借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的欠款，像一把把钝刀割着她的心。
陈秀兰这些天一直在店里帮忙择菜，顺便盯着女儿的状态。她看出晚棠的焦虑，劝她干脆把店盘出去。
“要不……就把店盘出去吧。”陈秀兰一边择菜一边说，“趁现在还能卖点钱，总比到时候血本无归强。”
“妈，我舍不得。”晚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创业，倾注了多少心血，母亲不是不知道，“这店是我一手创办的，那些款式是我一件件挑的，那些顾客是我一个个拉来的。”
“舍不得有什么用？”陈秀兰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人家对面有后台，咱们惹不起。耗下去只能是亏得更多。”
“要不……咱们也降价？”晚棠犹豫着说。这是她最后的办法，虽然知道可能会引发恶性竞争，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降什么价？”陈秀兰把菜往盆里一摔，发出清脆的声响，“对面那家店打五折都还有赚，你知道人家后台多硬？工商局局长的小姨子，咱们拿什么跟人家耗？耗到最后，亏的是咱们自己。”
晚棠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不甘心。前世她没有抓住任何机会，这一世难道也要这样吗？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凤凰花香从墙那边飘过来，淡淡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晚棠靠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心里却乱糟糟的，像缠成一团的棉线。
“姐，我有话说。”周晚舟突然开口。
晚棠抬起头，看着弟弟。从广州回来后，弟弟整个人成熟了许多，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神比以前沉稳了。晚舟在修车厂学了三个月徒，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整个人踏实了不少。
“啥事？”晚棠问。
“姐，我听说你店里生意不好。”晚舟顿了顿，眼神有些犹豫，“要不……我去摆摊卖衣服吧？咱们把库存处理掉，多少能收回点本钱。”
晚棠愣住了。她看着弟弟，心里有些犹豫。摆摊抛头露面的，在这个年代虽然不算丢人，但风吹日晒的，她怕弟弟吃不了这个苦。再说，晚舟以前是最要面子的，连去菜市场买菜都不肯，怎么肯去摆摊？
“姐，你放心，我现在能吃苦了。”晚舟说，语气很坚定，“在广州的时候，什么活没干过？搬砖、卸货、刷盘子，什么没经历过？再说，摆摊有什么丢人的，凭自己本事吃饭，不偷不抢。”
陈秀兰哼了一声，把蒲扇往腿上一拍：“你以为是个人就能摆摊？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门道？选位置、定价钱、跟城管周旋，哪一样是容易的？”
“妈，您就让我试试吧。”晚舟的语气软了一些，“万一成了呢？就算不成，好歹咱们也努力过，总比这么干等着倒闭强。”
晚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弟弟。月光下，她发现弟弟真的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叛逆的少年。喉结凸了出来，肩膀也宽了，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再躲闪。
“行，那就试试。”晚棠终于点头，“明天我带你去批发市场看看，咱们挑一些好卖的款式。”
晚舟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邻居刘婶端着一碗西瓜走了过来。刘婶是住在二楼的邻居，姓刘，街坊都叫她刘婶。她丈夫在厂里开货车，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活。
“晚棠啊，在聊什么呢？”刘婶把西瓜放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晚棠旁边，“我刚才在门口听你们说摆摊啥的，咋了，店里生意不好？”
晚棠苦笑着点了点头：“对面那家店太狠了，五折出售，我们根本扛不住。再这么下去，估计撑不了多久。”
刘婶拍了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哎哟，这事儿我听说了。那家店老板的亲戚是工商局的，确实惹不起。”
“您有啥办法吗？”晚棠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抱多大希望。这种时候，谁能有办法？
刘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晚棠啊，我有个表妹在省城做服装批发听说你们家的事，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合作。”
晚棠愣了一下，合作？这个时候谈合作？
“怎么合作？”晚棠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刘婶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我表妹说，她可以给你供货，价格比你在批发市场拿的便宜三成。而且她那边款式多，都是市面上最流行的，更新也快。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们牵个线，具体情况你们自己谈。”
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如果刘婶说的是真的，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便宜三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对面打五折，她也有钱赚。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刘婶，您表妹可靠吗？我怕……”
“怕什么？”刘婶打断她，“我表妹我还不清楚？她做服装批发都七八年了，人品绝对没问题。再说，你们都是实在亲戚，还能骗你？”
陈秀兰也来了兴趣，凑过来问：“他刘婶，这事儿靠谱吗？省城的批发商，咋会看得上咱们这个小店？”
“嫂子，这你就不懂了。”刘婶笑着说，“我表妹说了，现在省城的生意也不好做，竞争激烈。她想拓展渠道，正好听说晚棠的店位置不错，想试试合作。再说了，都是街坊邻居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晚棠看着刘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希望。也许，这真的是一个转机。
“行，刘婶，那您帮我联系一下。”晚棠说，“我明天等您消息。”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刘婶站起身，端着空碗，“我明天一早就给我表妹打电话，你们等信吧。”
夜深了，院子里的人各自散去。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刘婶的话。如果真的能和省城的批发商合作，不但能解决进货渠道的问题，说不定还能把生意做得更大。
她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也许，这个困境并不是死路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