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招待所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出了门。
省城的服装市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光是火车站附近就有三个大型批发市场,挨挨挤挤的铺面一家连着一家,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招牌,写着“清仓甩卖”“厂家直销”“新款上市”。晚棠一家家逛过去,看款式、问价格、摸面料,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
第三天傍晚,她站在一栋新建的商业大厦前,仰头望着玻璃橱窗里模特身上那件红色连衣裙,标价牌上写着九十八元。这个价格在本市能买三件。可她问了营业员,这件裙子一天能卖十几件。
看来省城人的消费能力,远在她想象之上。
晚棠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这几天的场景——批发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热闹、商场橱窗里款式新颖的服装、还有那些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生意人。她想起自己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店,虽然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但再想扩大规模,难。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省城,是整个省份最繁华的地方。如果能在这里开一家分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晚棠去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秀兰。
“妈,是我。”晚棠握着电话听筒,声音有些犹豫。
“晚棠?你在省城咋样?桂香那事儿解决了吗?”
“解决了,妈。王姐给我找了新渠道,货没问题。”晚棠顿了顿,“妈,我有件事想跟您和爸商量。”
“啥事?”
晚棠深吸一口气:“我想在省城开一家分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开分店?”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人去省城?那家里咋办?”
“妈,您听我说。”晚棠赶紧解释,“我考察了三天,这边的市场真的很大。咱们在本地做了这么久,积累了不少经验,要是能把店开到这里,收入至少翻一倍。”
“翻一倍也不行。”陈秀兰的语气坚决起来,“你一个姑娘家,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店,妈不放心。”
“妈,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在你妈眼里,你永远是孩子。”陈秀兰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晚棠,你去了省城,妈怎么办?”
晚棠眼眶一热。她知道母亲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些年家里大小事都是母亲在操持,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早就把女儿当成了主心骨。
“妈,我只是先去试试,不行就回来。”晚棠的声音也有些哑,“再说现在交通方便,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陈秀兰没有说话,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晚棠心里一酸,正想再说点什么,听筒里传来周建国低沉的声音。
“晚棠吧?”
“爸,是我。”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晚棠可以想象父亲坐在藤椅上,皱着眉头的样子。
“你想好了?”周建国问。
“想好了,爸。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可能再也不会有。”
周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晚棠听见父亲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周建国说,“想好了就去,爸支持你。”
晚棠鼻子一酸:“爸……”
“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周建国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和你妈还能照顾好自己。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
“爸,我知道。”晚棠哽咽着点头。
挂掉电话,晚棠站在电话亭旁边,半天没动。
傍晚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路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晚棠看着这幅景象,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省城的机会确实难得,但离开家人独自闯荡,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可是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前世她在城市里工作了十几年,见证了太多商机从眼前溜走。这一世,她不想再错过。
晚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招待所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周晚棠?”
声音有些犹豫,带着几分不确定。
晚棠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身后。男人三十岁左右,个子高高的,眉眼清秀,右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
晚棠愣住了。
这张脸……
“真的是你?”男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在这儿?”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志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得她外焦里嫩。
前世那个和她结婚又离婚的男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眼神还是那么深邃。
“你……”晚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省城办事,刚下车。”林志远笑了笑,“你呢?一个人?”
晚棠勉强点了点头:“我来考察市场。”
“服装?”林志远注意到她手里的资料。
“嗯。”
林志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年不见,你变了不少。”
晚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前世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相亲、结婚、吵架、离婚……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你还好吗?”林志远问。
“还好。”晚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呢?”
“我也还行。”林志远犹豫了一下,“那个……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多年不见了。”
晚棠抬起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前世他们不欢而散,这一世……
“不了。”她摇了摇头,“我还有事。”
林志远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有空联系。”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晚棠机械地接过来,看着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晚棠握着那张名片,站在霓虹灯下,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