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好收尽了最后一道光。
晚棠背着帆布包,走在熟悉的小巷里,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许多。筒子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一楼的水房还冒着热气,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股葱姜的香味。
她拐进楼道口,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三层楼梯口,正往这边张望。
“妈。”晚棠喊了一声。
陈秀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一把抱住女儿:“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才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妈担心死了。”
“想给您一个惊喜嘛。”晚棠鼻子也是酸酸的,“而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这孩子,真是……”陈秀兰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瘦了,省城不好待吧?”
“还行,就是想家。”
两人说着话往上走,到了三层,晚棠一眼就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在看报纸,今天却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一直盯着楼梯口。
“爸,我回来了。”晚棠走过去。
周建国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但晚棠看见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奶奶呢?”晚棠往房间里张望。
“屋里头呢。”陈秀兰朝卧室努了努嘴,“听说你要回来,一整天都没出门。”
晚棠推开卧室的门,周婆正坐在床边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孙女几眼:“瘦了,省城不好待吧?”
“还行,就是想家。”晚棠笑着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菜,“奶奶,我来吧。”
周婆没松手:“你能干什么?别把菜择坏了。”
嘴里这么说,语气却明显软和了不少。晚棠知道奶奶的脾气,也不争,只是挨着她坐下,祖孙俩一起择着菜。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吃饭。陈秀兰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晚棠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碗鸡蛋汤,上面漂着葱花。
“多吃点。”陈秀兰一个劲给女儿夹菜,“在省城肯定没吃好,看你瘦的。”
晚棠埋头吃饭,心里暖烘烘的。她把在省城的见闻跟家人说了——批发市场有多大,商场里的衣服款式有多新颖,那些生意人有多精明。说到兴起处,还比划了几下,逗得陈秀兰直笑。
周建国偶尔插句话,问问生意上的事。周婆不爱听这些,只是埋头吃饭,但耳朵一直竖着。
说着说着,晚棠停了下来。她犹豫了一下,把遇到林志远的事咽了回去。那个人、那些事,她不想再提。
“省城确实不一样。”晚棠最后说,“不过我想好了,不去那儿开分店了。”
陈秀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去省城了?”
“嗯。”晚棠点点头,“我想在家附近再开一家。这边熟人多,妈也能帮忙照应着。”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晚棠的语气很坚定,“省城再好,也不是家。我想留在家里。”
陈秀兰眼眶又红了:“这孩子,怎么说变就变……”
“妈,我是认真的。”晚棠握住母亲的手,“在家里一样能赚钱,还能陪着你们。”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周婆在旁边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跑那么远干什么,家里容不下你?”
“奶奶说得对。”晚棠笑了笑,“我就守着你们,哪儿也不去。”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五月的晚风带着凤凰花的香味,吹得人懒洋洋的。晚棠靠在母亲身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数着。
陈秀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傻孩子,省城的机会多好啊,你怎么就……”
“妈,”晚棠打断她,“对我来说,最好的机会就是守着你们。”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却忘了点。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周婆拄着拐杖在旁边坐着,偶尔咳嗽一声,提醒别人她的存在。
夜深了,筒子楼渐渐安静下来。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熟悉的被褥味道让她觉得踏实,前世那些事情仿佛是一场梦,而此刻才是真实。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不管未来怎样,这一刻,她只想好好守着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晚棠醒来时,发现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正站在床边看着她。
“醒了?起来吃饭吧。”陈秀兰笑着说。
晚棠点点头,正要起身,突然听见外面父亲的声音。
“晚棠,你出来一下。”
她走到外面,看见周建国站在院子里,背着手,表情有些严肃。
“爸,怎么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晚棠,你想好了?省城的机会不容易得。”
晚棠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想好了,我想留在家里。”
周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