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穿过密林,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那一剑虽然被神秘老者挡下,但无相的灵气余波还是震伤了他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细针在扎,饶是他隐忍力惊人,也忍不住微微皱眉。他不敢走大道,专挑偏僻的小路绕行,试图甩掉可能存在的跟踪者。
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萧无咎背后还有其他人,幽冥府介入了此事,这意味着棋局已经超出了他原先的预估。那个神秘老者的身份更是让他心神不宁——他说主人应该知道他是谁,这说明主人和那老者之间有某种联系。
陆沉舟摸了摸怀中的玉简,那是师父临死前交给他的。师父用命换来的真相,他必须亲手送到主人手中。玉简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但想到师父的死,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前方出现了灯火。
那是一个小镇,位于天道宗势力范围的边缘,平时有不少散修在此地歇脚。小镇的规模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倒也热闹。陆沉舟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找个地方暂避风头,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然而,他低估了萧无咎的决心。
就在他踏入小镇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凝固。一道道灵气波动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将他所有退路封死。街道上的行人像是突然被定住了,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陆沉舟,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萧无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走出,将他团团围住。这些人清一色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幽冥府特有的血色面具。月光下,那些面具像是滴着血,看得人心中发寒。
幽冥府七杀。
陆沉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萧无咎会追查,却没想到对方的速度这么快,更没想到幽冥府会直接听命于天道宗执法堂。幽冥府七杀是阎君的直属杀手,轻易不会出动。看来萧无咎是铁了心要把他拿下。
“萧无咎,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沉舟横剑胸前,运转灵气准备随时突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发白。
“什么意思?”萧无咎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冷笑。他穿着一身黑色法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加阴森,“陆沉舟,你在天道宗潜伏了这么多年,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的师父是玄霄真人吧?他在调查灵气网络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陆沉舟心中一凛。萧无咎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萧无咎挥了挥手,四周的黑衣人立刻变换阵型,形成一个困阵。阵法的光芒缓缓亮起,将陆沉舟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没关系,带回去慢慢审。总有一天你会说的。”
困阵启动,陆沉舟顿时感到四周的灵气变得粘稠起来,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他咬紧牙关,试图冲破阵法的束缚,但每一次冲击都被挡了下来。困阵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正在慢慢磨去他的灵气。
“不用白费力气了。”萧无咎悠闲地看着困兽犹斗的陆沉舟,“这困阵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就算你有元婴期的修为,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陆沉舟停下动作,喘着粗气。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过,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生机。幽冥府七杀呈扇形散开,将所有方向都封死了。每一个杀手的气息都至少是元婴期,其中领头的那个更是深不可测。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叛徒是什么下场吗?”萧无咎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像是来自九幽地狱,“三百年前,玄霄真人被发现与魔道勾结,企图破坏灵气网络平衡。按照天道宗的门规,这种叛徒应该处以极刑,魂飞魄散。不过他运气好,死得早,没受那份罪。”
陆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萧无咎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残忍,“也对,你师父那种人,怎么可能把真相告诉自己的徒弟?他只会让你去送死而已。”
“不许你侮辱我师父!”陆沉舟的眼睛瞬间红了,手中长剑发出嗡嗡鸣响。师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他生命的全部。萧无咎可以侮辱他,但不能侮辱师父。
“侮辱?”萧无咎冷笑,“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师父为了所谓的真相,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最后呢?还不是死无全尸?你现在走的路,和他一模一样。”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师父的死一定有隐情,萧无咎这么说无非是想乱他的心神。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离开,把消息传回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萧无咎,你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陆沉舟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疯狂。那笑容看得人心中发寒,仿佛一只被困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萧无咎皱眉:“你还有什么手段?”
“自然是……拼命。”
话音未落,陆沉舟身上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灵气波动。他的气息瞬间攀升,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期,这是燃烧生命力的禁术。禁术的反噬极其严重,轻则重伤,重则死亡。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好,他要自爆!”有人惊呼。元婴期修士的自爆,威力足以摧毁整个小镇。
“拦住他!”萧无咎脸色大变,如果让一个元婴期修士在困阵中自爆,在场的人至少要死一半。幽冥府七杀立刻上前,试图阻止陆沉舟。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后退的时候,陆沉舟的身形却突然消失了。
“幻术?”萧无咎脸色铁青,“追!他跑不远!”
幽冥府杀手立刻四散开来,沿着陆沉舟可能逃跑的方向追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切都是陆沉舟制造出来的假象。他用禁术的气息制造出自爆的假象,实际上却趁机施展了遁术。
真正的陆沉舟,已经趁乱溜进了小镇的一条小巷。
他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向镇外跑去。刚才的禁术虽然帮他逃过一劫,但后遗症也非常严重,他的灵气正在飞速流逝,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必须找到联络点。
陆沉舟记得附近有一个秘密联络点,是主人设在天道宗势力范围内的情报中转站。只要能到达那里,就能把消息传回去。那里有主人留下的后手,足以帮他摆脱追兵。
但萧无咎显然不会放过他。
刚冲出小镇,陆沉舟就看到前方出现了几道身影。正是刚才那些幽冥府杀手,他们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无相一马当先,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仿佛猫捉老鼠一般。
“陆沉舟,你逃不掉的。”无相从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萧无咎请我来办点小事。他说你是隐世棋手的棋子,让我来确认一下。”
又是这句话。
陆沉舟已经懒得解释了。他握紧手中的剑,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即使明知必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这是师父教他的道理。
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林中响起。
“幽冥府的人,什么时候也做起天道宗的走狗了?”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无相脸色骤变,以他的修为,竟然没有发现附近有人。
“什么人?”
月光下,一道人影缓缓走出,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看到来人的面孔,陆沉舟愣住了。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在一起,但仔细看又不太一样。
“……师父?”
不对,这不是他的师父。但这张脸,为什么如此熟悉?
无相却是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幽冥七杀紧随其后,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那速度,比来时更快。
来者没有追赶,而是转身看向陆沉舟。
“你就是陆沉舟?”
“前辈是……”
“老夫是谁,你的主人应该知道。”老者淡淡开口,“告诉他,棋局已变,小心应对。幽冥府介入此事,意味着萧无咎背后还有其他人。”
陆沉舟心中巨震。萧无咎背后还有其他人?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你是……隐世棋手的人?”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让陆沉舟感到一阵不适。
“告诉你的主人,他布置了三百年的棋局,现在才开始真正有意思。有人在利用他,也有人在帮他。到底谁是棋子,谁是棋手,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说完,老者的身影便如泡影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灵气波动,陆沉舟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沉舟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脸上,映出复杂难辨的神情。这一次,他真的卷入了一场远超预期的风暴。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情报传递,没想到竟然牵出了这么大的阴谋。
远处,镇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离去。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回去。棋局,已经变了。
千里之外,青州城。
沈璟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眉头紧锁。街道上的灯火已经稀疏,大多数人都已入睡。但他没有丝毫睡意,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指节微微发白。
他已经收到了陆沉舟传来的消息——萧无咎已经怀疑到陆沉舟的头上,后者不得不提前暴露身份,试图突围。现在陆沉舟被困在一个阵法中,生死一线。消息是三个时辰前发出的,现在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
救,还是不救?
沈璟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三百年来布置的棋局。每一枚棋子都是他精心挑选、长期培养的,每一个位置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如果现在启动备用棋子来救人,很可能会暴露更多的暗桩,导致整个情报网络受到重创。
但如果不救,陆沉舟必死无疑。
陆沉舟是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不仅因为他是潜伏在天道宗最深的暗桩,更因为他是玄霄真人的弟子。玄霄真人为了保护真相而死,陆沉舟手中掌握着师父用命换来的证据。这份证据关系到整个棋局的走向,关系到三百年布局的成败。
这笔账,该怎么算?
沈璟泽站在棋盘前,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救陆沉舟,意味着暴露更多棋子;不救,陆沉舟必死无疑。两难的选择让他陷入了沉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陆沉舟师父的那句话——“天元落子,棋局重启。”
那是他和玄霄真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告诉他的。当时他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现在,他似乎有些懂了。
天元,即棋眼。棋眼,即心。
如果棋局已经变了,那他这个棋手,也该变一变了。
沈璟泽睁开眼,将棋子落下。
“这一子,我落。”
棋子落下的瞬间,整个棋盘似乎都轻轻震颤了一下。那颗棋子正好落在天元位置,正是棋眼所在。
远在千里之外的陆沉舟,突然感到怀中一热。他伸手摸去,发现是那枚师父交给他的玉简,正在微微发光。玉简中传来主人的声音:
“沉舟,坚持住。我来救你。”
陆沉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眼眶突然有些湿润。师父,您看到了吗?主人没有放弃我。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手中的剑。既然主人要来救他,那他就必须活着等到那一刻。
萧无咎,既然你想玩,那我们就玩到底。
陆沉舟身上灵气再次涌动,不过这一次不是燃烧生命,而是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他要在主人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他要让萧无咎知道,棋子……也是有脾气的。
远处,沈璟泽放下手中的棋子,转身向外走去。
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三百年的棋局,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他推开房门,夜色正浓。星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映出淡淡的寒意。一步踏出,整个人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这一去,要么成功救人,要么……暴露所有棋子。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棋手。
棋手,就该有棋手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