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沈璟泽的身形在山林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已连续疾驰两个时辰,中途换了三次坐骑。此刻正站在离小镇三十里外的一座小山头上,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夜雾,落在远处那座被阵法笼罩的小镇上。
幽冥府的阵法。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幽冥七杀联手布下的“七杀锁魂阵”,困人于无形,杀人于无影。阵中之人除非实力远超布阵者,否则插翅难飞。
陆沉舟能在里面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沈璟泽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片刻后,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枚小小的棋子——这是他安插在幽冥府最深的一枚暗棋。
“无相。”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穿透夜色,传入三十里外某人的耳中。
与此同时,小镇阵法内,陆沉舟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伤口不下二十处,鲜血将道袍染成了暗红色。若非修炼过师父传授的秘法,此刻早已倒下。但即便如此,他的灵气也已经快要枯竭,每一次挥剑都像是用钝刀在砍树枝——沉重而无力。
萧无咎站在阵外,双手背负,神态从容。
“陆沉舟,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叛徒是什么下场吗?”
他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萧无咎身后的那些人——幽冥七杀来了三个,其余四个封锁了四个方位。无相不在,但他能感觉到,暗处至少还有两双眼睛在盯着他。
这已经是死局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简。主人说会来救他,但现在……主人真的能找到办法吗?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阵法突然震了一下。
萧无咎脸色微变,猛地转头看向左侧——那里是幽冥七杀之一“血刃”的位置。此刻,血刃正缓缓收回手,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奇怪,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怎么回事?”
萧无咎冷声问道。
血刃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片刻后,他竟然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刀,退后了一步。
“血刃!”
萧无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抱歉。”
血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比杀叛徒更重要?”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起来。作为执法堂首座,他见过太多变故,但幽冥府的人临阵倒戈,这还是第一次。
血刃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退到了阵法边缘,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萧无咎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他当机立断,亲手掐动法诀,准备亲自启动阵法绞杀陆沉舟。但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闷响从右侧传来——
这次是“影杀”。
影杀同样收起了武器,同样退后了一步,同样一脸恍惚。
“影杀!”
萧无咎的声音已经变得冰冷。
“抱歉。”
影杀说了同样的话,“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
萧无咎几乎要暴怒了。
但影杀没有回答。他和血刃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阵法的光芒开始暗淡。
陆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机会来了!
体内的灵气已经枯竭,但师父传授的禁术还没有用完最后一滴。他咬紧牙关,燃烧着经脉中残余的每一丝灵气,化作一道剑光,冲向阵法最薄弱的位置。
“想走?”
萧无咎冷笑一声,亲手拍出一掌。
掌风如刀,封锁了陆沉舟所有的退路。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道身影从暗处冲出,挡在了陆沉舟面前。
“砰!”
两掌相接,爆发出一声闷响。
萧无咎连退三步,眼中终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因为挡住他这一掌的,赫然是幽冥七杀之首——无相!
“无相,你干什么?!”
萧无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相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了陆沉舟一眼,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沉舟愣住了。他不认识无相,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对他没有敌意。来不及多想,他咬紧牙关,冲出了阵法缺口。
萧无咎想要追击,但无相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萧无咎的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无相摇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无相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做该做的事。”
萧无咎盯着他看了良久,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笑容。
“很好。看来幽冥府……也需要清理门户了。”
他没有再出手。因为他很清楚,无相既然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能让幽冥府倒戈的人……
萧无咎的目光穿过夜色,看向远处的山头。
那里,有一道目光正与他遥遥相对。
沈璟泽。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看来,三百年的棋局,真的要走到终盘了。
另一边,陆沉舟冲出阵法后,一路向北飞奔。
他不知道无相为什么要帮他,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身后传来萧无咎的怒吼,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灵气枯竭,身体濒临崩溃,每跑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陆沉舟不敢停下,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主人了。
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身影吞噬。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终于体力不支,扶着一棵古树喘息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丹霞谷的青色弟子服,梳着简单的发髻,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陆沉舟看到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苏小满?!”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小满。
主人安插在丹霞谷的棋子,他曾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丹霞谷的药园,她正在晾晒灵草;一次是在天机楼的情报中,她的画像旁边标注着“可用”二字。
但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幽冥府的地盘,她一个丹霞谷弟子,怎么可能在萧无咎的眼皮底下活动?
除非……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舟强撑着问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小满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句:
“我来接应你。”
“接应?”
陆沉舟皱眉,“主人让你来的?”
苏小满摇头。
“是师父。”
“药观音?!”
陆沉舟的声音提高了。他知道苏小满是丹霞谷的人,但他不知道她竟然和药观音有关系。
“这件事……很复杂。”
苏小满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但是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陆沉舟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时,突然踩空了脚。
苏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萧无咎没有追上来,这才深吸一口气,道:
“师父让我告诉你,她知道你是谁了。”
陆沉舟愣住了。
“你……说什么?”
“师父知道你是隐世棋手的人。”
苏小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陆沉舟的心上。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主人是谁。”
陆沉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暴露、被抓、甚至死亡。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棋子……反噬了?
不,不对。
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苏小满从一开始就是药观音的人,那她出现在自己的情报网络中,就只有一个可能——她是一枚反棋子,专门用来渗透进主人布局的棋子。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在利用丹霞谷,实际上是丹霞谷在利用他?
“主人……知道吗?”
陆沉舟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中行走。
苏小满摇头。
“师父说,主人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
苏小满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她说,棋手和棋子的区别,不在于谁在利用谁,而在于谁先意识到自己在局中。主人以为自己在布局,但实际上,他可能也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
陆沉舟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交付的玉简,想起上面刻着的四个字——“棋局之外”。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你走吧。”
苏小满突然说道。
陆沉舟抬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
“师父让我来,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现在看来,你的反应……让她很满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苏小满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枚棋子了。师父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丹霞谷的客人。”
“客人?”
“或者……棋子。”
苏小满的笑容更深了,“但不是隐世棋手的棋子,而是丹霞谷的棋子。师父说,她会给隐世棋手一个惊喜。”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苦涩的笑。
“我以为……我以为主人是不同的。现在看来,都一样。”
他摇着头,一步步后退。
“替我谢谢药观音的好意。但我这条命,是主人的。”
“你确定?”
苏小满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知不知道,主人为了救你,动用了多少棋子?无相、血刃、影杀……这些可都是他经营了几百年的暗桩。现在因为你,全部暴露了。”
陆沉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
“而且。”
苏小满继续说道,“萧无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背后还有人——一个比隐世棋手更可怕的人。你以为主人能保住你?呵,不出三天,萧无咎就会找到你。”
“那又如何?”
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可怕。
“大不了一死。”
“死?”
苏小满摇头,“死是最简单的。师父说,真正的惩罚,是看着自己相信的一切崩塌。隐世棋手不是神,他也有算错的时候。而这一次,他算错了。”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陆沉舟,我敬你是一条汉子,才跟你说这么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沉舟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色依旧浓重。
三十里外,沈璟泽站在山头上,望着陆沉舟消失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他轻声自语道。
苏小满的出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个棋子……什么时候变成别人的棋子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他的棋子?
沈璟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药观音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那个女人,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有趣。”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看来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步踏出,他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既然棋子已经乱了,那就重新布局吧。
棋手,就该有棋手的担当。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小镇的另一处黑暗中,萧无咎正恭敬地站在一道身影面前。
“大人,计划有变。”
“说。”
那道身影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陆沉舟跑了。但……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关于……棋局的事。”
萧无咎顿了顿,“还有,隐世棋手已经亲自出手了。”
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低笑。
“终于来了吗?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大人,我们接下来……”
“按原计划进行。”
那道身影挥了挥手,“既然棋手已经入局,那这盘棋,就该结束了。”
萧无咎躬身退下。
夜色中,只剩下那道身影独自站立。
他抬起头,望着沈璟泽消失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璟泽,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