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回到执法堂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站在执法堂大门前,望着那座黑玉雕像出了会儿神。这是天道宗开派祖师的雕像,据说是用一块天外陨石雕刻而成,永远保持着那副俯瞰众生的姿态。往常他经过这里时,总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他不喜欢那种被审视的感觉。但今天,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雕像很高,估摸有三丈有余,通体漆黑如墨,唯有那双眼睛是用赤金镶嵌的,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传说开派祖师飞升时留下这尊雕像,是为了“监督后世弟子”。萧无咎从小就被告知,这双眼睛能看穿所有谎言和背叛。
“师父,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有人能回答的话。祖师爷的雕像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有山风穿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萧无咎转身走进了执法堂。
密室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剩下长明灯发出幽冷的白光。萧无咎站在那一排排玉简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承载着天道宗三千年历史的冰冷玉石。三百年前的清洗记录,就藏在这密室的最深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上一次来,是三十年前,他奉命销毁一批“无关紧要”的档案。那时的他还没有资格知道那些档案的真正内容,只是按照命令行事。但现在,他知道了。
“陆沉舟……”
萧无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停在一块泛着淡淡青光的玉简上。这块玉简记载的是当年清洗行动的完整名单——二千三百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绝大多数他都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这些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个符号,代表着“叛徒”、“魔头”、“应被清除的对象”。但有一个位置,一个被特殊标记的位置,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记录,而是记录被刻意抹去了。在那份详尽到每个外门弟子都有记载的名单中,唯独这个位置是一片空白,就像有人用刀硬生生把那个名字从历史上挖去。空白的位置在名单的第七行,恰好是正中位置——这个位置原本应该属于一个很重要的人。
萧无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果然……”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调查的点点滴滴。从陆沉舟反常的行为,到那个突然出现的“隐世棋手”,再到三百年前那场清洗……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他血液发冷的答案。
那个空白的位置,不是记录缺失,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在天道宗只有一个人。
他的师尊,君临天。
萧无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抹去那个名字,但他知道,那个名字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师尊宁愿让历史出现一片空白,也不愿留下任何痕迹。
三百年前的清洗,他当时还年轻,只知道那是一场针对“勾结魔道者”的肃清行动。师父说,那些人是叛徒,是危害宗门安全的毒瘤,必须清除。他信了,因为他从来都相信师父说的话。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传讯给无咎,让他来见我。”
就在萧无咎准备深入调查的时候,密室外传来了弟子恭敬的声音。萧无咎微微皱眉,师尊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快步走出密室,来到天道宗主殿。
主殿很大,大得有些空旷。这是萧无咎第一次这种感觉。以往他来这里汇报工作时,总是低着头,不敢多看。但今天,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座大殿的布局——九根蟠龙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地面是用白玉铺成的,光可鉴人。穹顶之上绘着日月星辰,仿佛将整个宇宙都装进了这座殿宇。
君临天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白色法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纯白如雪,却又深邃如渊。萧无咎每次看到这双眼睛,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传说突破化神期后,肉身会开始向“神”转化,瞳孔会逐渐消失,最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无咎,你调查的事,为师都知道了。”
“师尊,我……”
“不必解释。”
君临天抬起手,打断了萧无咎的话。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像长辈对晚辈的教诲,但其中蕴含的威严让人无法反驳。
“你在调查三百年前的清洗,为师不反对。那件事确实有很多疑点,是时候弄清楚了。”
萧无咎愣住了。他没想到师尊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想中,师尊应该会阻止他,警告他不要触碰那些禁忌。但现在,师尊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表示支持?
“但是,”君临天话锋一转,“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直直地盯着萧无咎的眼睛。
“三百年前的那个人,是为师的弟子。”
萧无咎的身体猛地一僵。
“为师的……弟子?”
“不错。”
君临天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天空。那片天空辽阔而深远,就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他是为师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十八岁结丹,三十岁突破元婴,被誉为天道宗千年一遇的天才。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是下一任宗主的接班人。”
萧无咎的心跳漏了半拍。十八岁结丹,三十岁突破元婴——这种天赋,即使是他也望尘莫及。他今年一百八十岁,也才刚突破元婴不久。
“但他死了?”
“不,他活着。”
君临天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过去。
“但在三百年那个雨夜之后,所有人都当他死了。包括他自己。”
萧无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触碰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那个被师尊抹去名字的弟子,那个还活着的“死人”……
“师尊,他……到底是谁?”
君临天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光芒闪过,一块残缺的玉佩凭空出现,悬浮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块白玉雕刻的玉佩,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棋盘图案。而在棋盘的天元位置,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曾经被人强行掰断后又勉强拼合在一起。
“拿着它。”
君临天将玉佩抛给萧无咎。
“去禁地。那是你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萧无咎接住玉佩,只觉得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那道裂痕像是某种印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他想问师尊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尊,这玉佩……”
“去吧。”
君临天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
“有些债,总是要还的。有些真相,也总有人要去面对。无咎,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无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师尊的背影,他最终选择了沉默。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主殿。
禁地在天道宗后山,是一片被阵法封印的禁闭空间。那里关押着天道宗最危险的敌人,也封存着天道宗最古老的秘密。萧无咎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入那里——因为能够进入禁地的,只有宗主和太上长老。
但现在,他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禁地入口在一座不起眼的山洞前,周围长满了杂草,看起来荒废了很久。萧无咎站在入口处,手中的玉佩突然发出淡淡的光芒。紧接着,封印的阵法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禁地内部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瘆人。四周是黑漆漆的岩壁,只有每隔几步才有一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几百年没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萧无咎沿着通道深入,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幅画。
那是一个年轻弟子的画像,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细长,左颊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白疤痕。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嘲笑这个世界的愚蠢。画像下方刻着一行小字:“逆徒沈璟泽,勾结魔道,叛宗出逃,格杀勿论。”
萧无咎盯着那幅画,手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
他终于知道那个空白的位置代表谁了。
那个被师尊亲手抹去名字的弟子,那个三百年前被污蔑为魔头的天才,那个……隐世棋手。
沈璟泽。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萧无咎突然想起了一些事——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确实有一个弟子被列为首要通缉犯。但那个名字后来被封存了,所有档案都被销毁,知情者都被警告不许再提。
原来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当年奉命追杀的“魔头”。
萧无咎盯着手中的玉佩,声音冰冷:“沈璟泽,你果然还活着。”
他转身看向远处的天空,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三百年的逃亡,三百年的隐匿,这个人躲藏了太久,也布局了太久。现在,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三百年了,你躲够了,也该出来了。”
他握紧玉佩,指节发白。那块小小的玉佩在他掌心仿佛有千斤重承载着三百年的恩怨情仇。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
玉佩上刻着的小小棋盘图案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天元位置的那道细微裂痕,像是某种象征——代表着棋局已经破碎,也代表着新的博弈正式开始。
萧无咎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画像,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禁地中回荡,像是某种宣战的声音。
棋子已经摆好。
棋手,也该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