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急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清漪推开窗,方才的温情瞬间凝固。殿外风尘仆仆的士兵甲胄沾满尘土与血渍,显然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进来回话。”陆衍之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那是多年在诏狱养成的习惯——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
士兵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殿内,单膝跪地:“启禀太上皇,镇北王于三日前在燕门关举兵,自称‘清君侧’,现已攻下雁门、朔方两郡!”
“清君侧?”陆衍之冷笑一声,“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清漪转身看向丈夫:“当年政变的余党,不是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吗?”
“表面如此。”陆衍之负手而立,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父亲谋反时,朝中不少官员暗中响应。事后清算,我亲自带人挨个搜查,按名册处决……但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找到。”
“谁?”
“镇北王麾下的军师,周慎。”陆衍之的声音低沉,“此人工于心计,当年负责替父亲联络各方势力。政变失败后,我便再没有他的消息。”
沈清漪心中一沉:“你是说……”
“不错。”陆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边关快马送来的,镇北王发布的讨逆檄文。”
她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说……陆家父子篡位,陷害忠良,勾结外敌……”沈清漪的声音发紧,“还说什么‘手握铁证,足以翻案’。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何止是冲着我。”陆衍之将信摔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这是要彻底否定当年政变失败的定性,把父亲塑造成被冤枉的忠臣良将,自己则成了拨乱反正的正义之师。”
殿内一时沉默。
沈清漪缓步走到窗边,远处宫墙如铁,守卫森严。十五年的平静生活,难道就要这样被打破?
“程儿……”她喃喃道。
“你还在想他?”陆衍之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这孩子,太冲动了。”
“不。”她摇头,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丝复杂,“你不觉得奇怪吗?十五年了,他为什么偏偏选在镇北王谋反的当口离开?”
陆衍之一愣。
“有人在背后推动。”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这个人,不仅知道程儿的身世,还知道边关即将生变。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要么是巧合,要么……”
“是有备而来。”陆衍之接话,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边关送来的,说是镇北王让交给您的。”
陆衍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页。他的面色随着阅读逐渐阴沉,最后冷笑出声:“好得很、好得很!”
“怎么了?”沈清漪上前一步。
“当年父亲谋反的完整名单,还有……与此事有关的各方势力往来记录。”陆衍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镇北王手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她接过其中一页,只看了几行,便变了脸色:“这是……兵部尚书的印信?还有吏部……周德昌?”
“不仅如此。”陆衍之指向另一页,“这里还有当年参与政变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后来的下落。沈相、靖安侯、卢氏一族……几乎所有与此事有关的家族,都被记录在案。”
她心中一沉:“你的意思是……”
“父亲当年联络的人,远比我查到的多。”陆衍之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这些人中,有的已经被处决,有的告老还乡,有的改名换姓隐居山林……但镇北王手中这份名单,显然更详细、更完整。”
“那周慎……”
“应该就在镇北王军中,为他出谋划策。”陆衍之松开手,任由那些纸页飘落在地,“这个人一日不除,便是一日隐患。”
沈清漪弯腰捡起其中一页,仔细看了又看,突然开口:“这字迹……我认得。”
“你见过?”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父亲的笔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当年他在府中批阅公文,我曾无意中看到过。”
陆衍之沉默良久,才道:“父亲行事,向来留有后手。只是没想到,他会把这些东西交给镇北王。”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深夜。
沈清漪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前。远处宫灯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衍之,”她突然开口,“程儿临走前,曾问过你那件事吗?”
“没有。”他摇头,“他只说要去寻找真相,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你相信他?”
“我相信他不是冲动行事。”陆衍之走到她身旁,目光深邃如井,“这孩子,从小便聪明过人。他既然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什么?”
“有人在利用他。”陆衍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或者说,有人想通过他,让我们分心。”
沈清漪心中一凛:“你是说……”
“不错。”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镇北王谋反,陆家旧部蠢蠢欲动,程儿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这三件事,未必没有关系。”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想怎么做?”
“先派人找回程儿。”陆衍之的声音坚定,“然后,带兵出征。”
“你要亲自去?”
“镇北王手中握有父亲的证据,此事涉及陆家满门荣耀,我必须亲自了断。”他握住她的手,“而且,程儿很可能就在边关。”
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夫妻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太上皇,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了?”陆衍之皱眉。
“小皇子他……他被抓了!”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边关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小皇子只身前往燕门关,被镇北王的人扣下了!”
沈清漪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陆衍之一把扶住她,眼中杀意凛然:“传令下去,点齐兵马,随我出征!”
窗外,秋风骤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