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沈清漪的心。
“小皇子他……他被抓了!”
殿内烛火晃了晃,沈清漪扶住案几,指尖微微发白。门外风尘仆仆的士兵甲胄沾满尘土与血渍,显然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进来回话。”陆衍之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那是多年在诏狱养成的习惯——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
士兵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殿内,单膝跪地:“启禀太上皇,镇北王于三日前在燕门关举兵,自称‘清君侧’,现已攻下雁门、朔方两郡!小皇子他……他深入敌营刺探消息,被镇北王的人扣下了!”
“扣下?”陆衍之冷笑一声,“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清漪转身看向丈夫:“当年政变的余党,不是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吗?”
“表面如此。”陆衍之负手而立,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父亲谋反时,朝中不少官员暗中响应。事后清算,我亲自带人挨个搜查,按名册处决……但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找到。”
“谁?”
“镇北王麾下的军师,周慎。”陆衍之的声音低沉,“此人工于心计,当年负责替父亲联络各方势力。政变失败后,我便再没有他的消息。”
沈清漪心中一沉,正要开口,却见那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太上皇,镇北王让奴才带了一句话来……”
“什么话?”
“他说……他说要么太上皇退位,要么就等着给小皇子收尸!”
咔嚓一声,陆衍之手中的茶盏碎成粉末。茶水混着血丝顺着指缝滴落,他卻像浑然不觉。
“传令下去,点齐——”
“你疯了吗?”
沈清漪少见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颤。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陆衍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现在发兵,正好给镇北王借口杀掉程儿!”
陆衍之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那你说怎么办?让他死在敌人手里?”
“不会的。”她绕到他面前,目光冷静得可怕,“程儿既然敢去,就有把握全身而退。我们需要时间布置。”
“时间?”他终于转过身,面色铁青,眼眶却微微泛红,“清漪,那是我们的儿子!他被扣在叛军手里,每一刻都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她的声音也在抖,却强行撑着,“但你带兵去,就是正中敌人下怀。镇北王等的就是这一刻,你去了,他正好有借口撕票!”
陆衍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所以你就让我在这里干等着?看着他去送死?”
“当然不是。”沈清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程儿不是冲动的人,他既然选择这个时机去边关,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要先弄清楚,镇北王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陆衍之冷笑一声,“他想要我的命,想要陆家的命,想要这江山!”
“不。”她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既然扣着程儿而不杀,说明程儿对他还有用。既然有用,就不会轻易动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送来的是口信,不是程儿的项上人头。”沈清漪分析道,“若是真打算鱼死网破,他大可直接杀人示威,何必多此一举?他这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
陆衍之沉默片刻,胸口的怒意稍稍平息:“你的意思是……他在等我们先出手?”
“不错。”她点头,“镇北王手中有父亲当年的名单,那上面涉及的可不只是陆家。若是逼急了他狗急跳墙,把名单公之于众,整个朝堂都会动荡。所以他不怕我们发兵,反而怕我们不动。”
殿内一时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陆衍之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这份冷静,熟悉的是十九年前洞房花烛夜,她也是这样用清醒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
“清漪。”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脆弱,“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
沈清漪心中一痛。
十五年前,锦瑟刚出生就被送走;十年前,他为了让程儿活下来,亲手取了心头血。那些画面,她从来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
她上前,握住他的手。
“放心,我们的儿子,没那么脆弱。”她的声音放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就像当年,我们能从绝境中走出来一样,他也可以。”
陆衍之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但愿如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陆衍之,“传令下去,召集各部尚书议事。另外,派人密切监视镇北王的一举一动,随时回报。”
“是!”
殿内众人领命退去,烛火又晃了晃,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明明灭灭。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远处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