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着陆锦程略显苍白的脸。他被五花大绑地押进帐中,却依然昂首而立,目光平静地与镇北王对视。眼前的中年男子身披铠甲,面容刚毅,与传闻中那个拥兵自重的叛臣形象并无二致。
“你就是陆衍之的儿子?”镇北王放下手中的兵书,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倒是有些胆识。深入敌营刺探消息,被俘了还能如此镇定。”
“不错。”陆锦程语气淡淡,“所以你抓我来,根本没用。我父皇不会为了我一个人就乱了阵脚。”
镇北王笑了:“有意思,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狂妄。”他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帐内只剩下二人,“你可知我为何单独见你?”
“愿闻其详。”
“因为你父亲欠我的。”镇北王从案几下方取出一个木盒,轻轻放在桌上,“你可知这盒子里是什么?”
陆锦程皱眉,目光落在那个略显陈旧的木盒上。盒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保存得完好无损。
“自己打开看看。”
他迟疑片刻,终于上前一步,用被绑着的双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小瓷瓶,信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而那小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这是……”
“这是你出生前,你父亲陆沉舟写给我的信。”镇北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还有当年给你下毒的毒药。”
“什么?”陆锦程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说什么?”
“怎么,不敢相信?”镇北王冷笑一声,“你自己想想,为何太医断言你活不过十岁?为何你从小体弱多病,药石无灵?又为何你父亲肯花十年时间四处寻医,甚至以心头血为引?”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陆锦程的心。他死死盯着手中的信纸,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次发病时母亲含泪的双眼,父亲深夜在祠堂祈祷的身影,还有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珍贵药材。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我祖父……我祖父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镇北王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是啊,他是死了,但他留下的棋子,还活着。”
棋子。
这两个字在陆锦程脑海中炸开,他突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十五年的平静生活不过是假象,真正的敌人一直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出手。
“不可能……”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祖父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他的亲孙子!”
“因为权力。”镇北王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当年他联合我起兵谋反,却在最后关头退缩,将所有罪责推到我一人身上。我被迫远赴边关,背负叛臣之名十九年!而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为了防止阴谋败露,竟对自己的亲孙子下毒!一旦你死了,死无对证,当年之事便再无人能查起。”
陆锦程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露出上面熟悉的字迹——那确实是祖父的笔迹,他曾在家族祠堂见过。每一个笔画都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模仿的苍劲有力。
“你胡说……”他的声音在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父亲他……他明知我中毒,为何还要救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镇北王弯腰捡起信纸,重新折好放回盒中,“也许他良心发现,也许他不想绝了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四更天了。远处隐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个军营都沉浸在紧张的备战气氛中。
陆锦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陆衍之的面孔。那个冷峻寡言的男人,这些年为他奔波劳碌的身影,还有母亲沈清漪每次看到他发病时隐忍的泪水。原来一切都是骗局。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背后,隐藏着如此丑陋的真相。
“你现在一定在想,如何逃出去告诉你父亲,对吧?”镇北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用的。且不说你能不能走出这大营,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告诉你父亲,他的父亲给他儿子下了毒?告诉他,他一直敬重的父亲,其实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动物?”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陆锦程的心上。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十五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都在今晚崩塌得支离破碎。
“而且,”镇北王压低声音,“你以为你父亲就完全清白吗?他若真的一无所知,为何从不向你透露半句?为何每次你问起祖父,他都避而不谈?”
陆锦程浑身一震。是啊,父亲每次提到祖父,总是面色复杂欲言又止。他曾经以为那是父子之间的隔阂,却从未想过其中另有隐情。
“看来,你也不算太笨。”镇北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来人!”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步入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命令?”
“把小皇子带下去,好生照料。”镇北王挥了挥手,目光却始终盯着陆锦程,“记住,他是贵客,不得怠慢。”
“是!”
帐内再次恢复平静,镇北王负手而立,望着陆锦程离开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陆沉舟啊陆沉舟,你机关算尽,却没想到自己的棋子会反过来咬你一口吧?”
远处,京城方向的夜空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灯火点缀,像是沉睡中的巨兽。这一夜,确实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