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帐帘,沈清漪踏入中军大帐的那一刻,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她挺直脊背,脚步不疾不徐。帐中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胡椅,角落里燃着炭火,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酒气混合的味道。镇北王端坐主位,身披玄色铠甲,四十余岁,面容刚毅,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此刻正眯着眼打量她。
“皇后娘娘孤身赴会,倒是有胆识。”镇北王开口,声音低沉,“就不怕有来无回?”
“王爷既然传话说要见臣妾,总不会是为了取臣妾的项上人头。”沈清漪在距他三步之处站定,“否则,又何必传令让部下不得为难?”
镇北王轻笑一声,挥了挥手。帐中亲卫会意,纷纷退下,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现在可以说了。”镇北王站起身,绕过长案,缓步走近,“你用什么换你的儿子?”
沈清漪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王爷想要什么?”
“十九年前,陆沉舟联合本王起兵,却在最后关头退缩,将罪责全推给本王。”镇北王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森森寒意,“本王被先帝围剿十年,家破人亡。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所以王爷扣押程儿,是想逼陆家就范?”
“不错。”他点头,“陆沉舟欠本王的,陆衍之必须还。”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举到面前:“王爷可认得此物?”
镇北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你……你从何得来?”
“王爷在燕门关举兵,用的是清君侧的名义。”沈清漪的声音淡淡的,“但这封信里,清楚地写着王爷与北狄可汗的往来书信,还有私调边军的印鉴。王爷觉得,若是将这封信呈给朝堂,天下人会怎么看?”
“你威胁本王?”
“臣妾只是陈述事实。”她微微侧首,“王爷手中握着陆家的把柄,臣妾手中也握着王爷的把柄。既然双方都有筹码,不如做个交易。”
帐中一时寂静,只听见炭火噼啪作响。
镇北王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笑了:“皇后娘娘果然名不虚传。陆衍之那小子,倒是有福气。”
“王爷过奖。”沈清漪面色不变,“臣妾只有一个条件——放程儿回去。”
“可以。”镇北王将信收入袖中,“但本王如何相信,你手中只有这一封?”
“王爷可以派人搜查。”沈清漪的语气从容,“臣妾既然敢来,早就做好了准备。臣妾的命在王爷手中,但这些信函的抄本,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若臣妾三日内没有消息,它们便会出现在各府官员的案头。”
镇北王瞳孔微缩。
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弱不禁风,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她不是在谈判,而是在布局——用自己为饵,换取儿子全身而退,同时还能全身而退。
“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王爷若想杀臣妾,刚才就不会让部下放行。”沈清漪唇角微扬,“王爷要的是真相大白,要的是天下人知道十九年前是谁背叛了谁。杀了臣妾,对王爷没有好处。”
镇北王沉默片刻,突然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一个少年被带了进来。沈清漪心头一紧——正是陆锦程。
“程儿!”她上前一步,却被亲卫挡住。
“娘亲……”陆锦程看起来有些苍白,但并无外伤,此刻正复杂地看着她,“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沈清漪按下心中焦虑,转向镇北王,“王爷这是何意?”
“本王说话算话。”镇北王一挥手,亲卫会意,解开陆锦程身上的绳索,“但皇后娘娘也要记住今日之言。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原件。”
“一言为定。”
沈清漪上前拉住儿子的手,快步走出大帐。帐外天色已暗,寒风呼啸,她却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走出敌营范围,她才松开陆锦程的手,低声道:“可有受伤?”
“没有。”陆锦程摇头,眼中满是复杂,“娘亲,您不该来的……”
“为娘不该来,也来了。”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先回去再说。”
母子二人策马离去,身后,镇北王站在大帐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语。
“王爷,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亲卫上前问道。
“不然呢?”镇北王冷笑一声,“她手中握着的,是本王的命门。十九年了,本王等得起,不急在这一时。”
他转身入帐,将那封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全军后退三十里。”他的声音淡淡的,“告诉陆衍之,本王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若他不退位,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亲卫领命而去。
镇北王负手而立,望着南方天际,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