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战事终于平定。
官道之上,一行车马缓缓前行,旌旗飘扬,为首的马车四周明黄色锦缎装饰,显示着车上之人身份尊贵。车内,陆衍之靠窗而坐,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的一大一小身上,那目光深沉得像一汪潭水,仿佛要将这母子二人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
沈清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转回头时恰好对上丈夫的目光。她唇角微扬,那笑意淡淡的,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一路你都在看,看什么呢?”
“看你们。”陆衍之回答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冷峻?
沈清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陆锦程已经闹了个大红脸。他今年十五岁,已是少年身材,此刻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父皇、母后,孩儿……孩儿知错了。”
车内安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微妙。
“错在哪里?”沈清漪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孩儿不该擅自行动,深入敌营。”陆锦程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让父皇母后担心,是孩儿不孝。孩儿以为可以为父皇分忧,却不想反而成了累赘……”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这些日子在敌营中的经历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那些自以为是的勇敢,在真正的阴谋面前显得多么可笑。
陆衍之看了他良久,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更多的却是无奈。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一下,却重若千钧。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就这一句话,没有责备,没有长篇大论的教育。陆锦程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却硬生生忍住了。他不是三岁孩童,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分量——父皇没有怪他,这比任何责罚都让他难受。
沈清漪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微凉,带着些颤抖。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娘亲不怪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家永远是你的港湾。遇到事情,可以冲动,但冲动之后要想一想后果。你是皇子,但更是我的儿子。我不希望你将来成为只会用剑说话的武夫,明白吗?”
他点头,眼眶微红:“孩儿知道了。”
马车内一时静默,只听见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窗外风景不断后退,春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杨柳依依,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娘亲,”陆锦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位镇北王……他真的死了?”
沈清漪与陆衍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点头:“他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孩儿听说,他恨了陆家十九年……”
“仇恨这种事,”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有时候恨着恨着,就忘了为什么而恨。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十九年的执念,一朝放下,谈何容易。”
陆衍之握住妻子的手,没有说话。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每一桩都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镇北王的死,萧寒的下落,还有父亲陆沉舟……那些纠葛了几十年的恩恩怨怨,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可画上句号不代表结束,有些伤痛,永远无法愈合。
“父皇,”陆锦程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您会怪孩儿冲动吗?”
“会。”陆衍之回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但不会因此不爱你。”
陆锦程愣住了。他想过很多种回答——可能会被责备太冲动,可能会被教导要稳重,可能会被提醒身为皇子的责任……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直接。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暖暖的,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漪看着丈夫和儿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样的温馨,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实在太难得。十九年的相互试探,三年的并肩作战,无数次生死离别,才换来此刻的平静。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不要松开这只手。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程儿,你可知娘亲为何坚持要亲自去敌营接你?”
“娘亲放心不下孩儿?”
“不全是。”她摇头,目光变得深邃,“娘亲是要让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冲动就能解决的。你以为深入敌营是勇敢,却不想若是你出了事,娘亲和你父皇……”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孩儿记下了。”陆锦程郑重地点头,这一刻,他仿佛又长大了许多。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温馨静谧。父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清漪偶尔插上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含笑看着他们。这样的时光,她曾经想都不敢想。那些年在沈府深闺里的孤独,洞房花烛夜的对峙,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而此刻梦醒了,身边的人还在,真好。
行至半路,沈清漪突然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的官道。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眉头轻轻皱起。
“停车。”她出声。
车夫应声勒马,陆衍之挑眉:“怎么了?”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她皱起眉头,目光在四周搜寻。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说不上来,却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盯着他们。
“谁?”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某处。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出来吧,跟了我们一路了。”
官道旁的树林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多疑。
陆衍之脸色微变,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身上气势陡然一边。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缓步走向马车。那身影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袭白衣胜雪,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此刻正复杂地看着马车。她在距马车三步之处停下,微微福身:“参见太上皇、皇后娘娘、小皇子。”
“你是谁?”陆衍之的声音冷如冰霜,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便会立刻出手。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有思念,有感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皇后娘娘,您忘了故人吗?”
沈清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瞳孔猛然收缩。那个眼神……那个熟悉的眼神……“你是……柳如烟?”
面纱被轻轻揭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柳如烟微笑着,眼眶却微微泛红:“是我,娘娘。我回来了。”
第270章 番外·新生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阳光洒落在沈清漪的脸上。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喜中,柳如烟的归来让这段归途多了几分温暖。
“娘亲在想什么?”陆锦程注意到母亲的出神,轻声问道。
沈清漪摇摇头,正要开口,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在追赶什么。
陆衍之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剑柄:“保护皇后和皇子!”
车夫急忙勒马,车厢猛地一顿。沈清漪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骑快马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吁——”骑士在距马车十步之处猛拉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停下。骑士翻身下马,几步跑到车前,单膝跪地,“参见太上皇、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陆衍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骑士站起身,却低着头不敢看车内之人:“启禀太上皇,京城来报……小,小姐回来了!”
沈清漪与陆衍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陆衍之浓眉微皱:“哪个小姐?”
“就是……就是大公主,陆锦瑟。”骑士的声音有些激动,“她,她已经到京城了!”
沈清漪愣住了。陆锦瑟,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十年没有听到了。十年前,她被迫将刚出生的女儿送到神医那里学艺,这些年来音讯渐少,只偶尔有书信往来。
“快走!”陆衍之当机立断,一行人加快了速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清漪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一一掠过。京城的城墙已经远远可见,灰白色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
“娘亲。”陆锦程轻声唤道,“姐姐真的要回来了吗?”
沈清漪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是的,她要回来了。”
十年前分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她刚生下龙凤胎,陆锦程体弱多病,需要长期调养,而陆锦瑟却被诊断出患有先天不足之症。神医说,若想救这孩子,只能将他带离京城,另寻良方。
她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女儿在怀中哇哇大哭,记得陆衍之沉默的背影,记得自己是如何狠下心来,将女儿交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中。
“十年了。”她喃喃道,“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陆衍之握住她的手:“别担心,神医既然让她回来,说明她的病已经好了。”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沈清漪抬头望去,只见官道旁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少女探出头来。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劲装,黑发高束成马尾,显得英姿飒爽。她的容貌与沈清漪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些病弱之气,多了几分活泼开朗。
“父亲!母亲!”少女兴奋地朝他们挥手,“我回来了!”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少女跳下马车,几步跑到车前,她才终于确认,这是她的女儿,是她日思夜想了十年的女儿。
“锦瑟……”她颤抖着伸出手。
陆锦瑟握住母亲的手,翻身上车,扑进沈清漪怀中:“娘亲,我好想您!”
沈清漪抱住女儿,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长大了,也瘦了。”
“师父说我资质好,现在已经出师了。”陆锦瑟抬起头,笑嘻嘻地说,“以后可以保护你们了。”
陆衍之看着眼前的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十年未见,当年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回来就好。”
马车内一时温馨无比。陆锦程看着姐姐,眼中满是好奇:“姐姐,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在山里呀。”陆锦瑟笑道,“师父把我带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还有很多药材。我跟着师父学医救人,可厉害了!”
“那姐姐会治病吗?”陆锦程问。
“当然会!”陆锦瑟骄傲地昂起头,“师父说,我的医术已经不在他之下了。这次回来,我要在京城开一家医馆,让所有人都能看得起病!”
沈清漪破涕为笑:“好,那娘亲支持你。”
一家四口正说着话,车外突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父皇!母后!”
沈清漪掀开车帘,只见远处一骑飞奔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红色骑装,梳着双髻,看起来活泼可爱。
那是她的小女儿,陆锦绣。
“慢点骑!”沈清漪急忙叮嘱。
陆锦绣跑到车前,翻身下马,钻进车厢。她手中握着一封信,兴奋地挥舞着:“父皇母后,朝廷来信,说要立皇太女!”
此言一出,车内众人都是一怔。陆衍之接过信,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立皇太女?”沈清漪问道,“立谁?”
“当然是立姐姐了!”陆锦绣抢着回答,“朝廷说姐姐是长女,又跟着神医学了这么多年,立她为皇太女最合适不过!”
陆锦瑟愣住了:“我?我可不会当什么皇太女……”
“那你想当吗?”陆衍之看向女儿,目光深沉。
陆锦瑟犹豫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想。我只想开医馆救人,不想被困在宫里。”
陆衍之沉默片刻,将信折好:“这件事,为父会处理。”
沈清漪握住女儿的手:“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娘亲都支持你。”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京城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高大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衍之率先下车,然后回身扶住沈清漪。一家五口站在城门前,看着远处的夕阳。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沈清漪感叹道。
陆衍之握住她的手:“但我们走过来了。”
“嗯。”她点头,靠在他肩上,“我们走过来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呼喊声。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城门前的花朵开得正艳,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归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