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只有四十平米,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兼工作间,厨房和卫生间挤在走廊尽头。林秀芬花了三天时间把东西归置清楚,那间朝北的小卧室本来堆着布料和工具,她全部搬到自己屋里,腾出来摆了一张行军床。墙上重新刷了一遍,床单是新的,窗台上还买了一盆绿萝,虽然便宜,但看着有点家的样子。
女儿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一只行李箱,再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尽了,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陈小雨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涩。
“嗯,回来了。”林秀芬接过箱子,往屋里拖了两步,“先吃饭吧。”
厨房的灯只有一盏,还是从旧货市场买的,光线昏黄。陈小雨坐在矮凳上,看着母亲把电磁炉插上,烧水下面条。她们之间隔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面。
“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林秀芬问。
“都好了。九月一号开学。”
“那就好。”
吃完饭,林秀芬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裁剪好的布料和几把工具。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说:“明天跟我出摊吧。”
陈小雨愣了一下:“这么快?”
“夜市占位置要趁早,去晚了没地方。”林秀芬把剪刀放进工具袋,“你要是累的话,后天去也行。”
“我不累。”女儿摇摇头,把掉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林秀芬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估摸着女儿该醒了,才去敲门。
“起来了?吃饭了。”
卧室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门开了。陈小雨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宽大的旧T恤。她看到桌上的布料和工具,愣了一下。
“妈,这么早啊。”
“嗯,夜市那边五点半就开始摆摊了,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林秀芬把粥盛好,“先把饭吃了。”
陈小雨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睛还是半闭不睁的。她看着满桌子的东西——卷尺、粉笔、划粉、剪刀、针线包,还有一卷用塑料袋包着的布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妈,每天都这么早?”
“夏天还好,冬天起得更早。”林秀芬已经把三轮车从楼下推上来,正在往车上搬东西,“你要是困的话,在车上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陈小雨摇了摇头,站起来帮忙搬东西。布料有点重,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棉布味,和小时候妈妈给她做衣服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三轮车是二手的,骑起来哐哐作响。林秀芬在前面踩,女儿坐在后面抱着布料。天已经亮了,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早起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
“妈。”陈小雨突然开口。
“嗯?”
“你每天都这么辛苦吗?”
林秀芬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习惯了就好了。”
夜市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摊主在摆东西。林秀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三轮车停好,开始往下搬东西。缝纫机是便携式的,支起来占不了多大地方,但她要把布料摆好、工具摆好,也要花上十几分钟。
陈小雨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想帮忙,但又不确定母亲需要什么。只能这么站着,双手绞着衣角。
“帮我把那边那块布铺一下。”林秀芬头也不抬地说。
“好。”女儿赶紧走过去,把那块深蓝色的涤纶布铺在三轮车旁边的地上。
太阳慢慢升起来,夜市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来买早点的,有来逛摊位的,还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林秀芬坐在缝纫机前,调试了一下机针,开始踩踏板。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针头上下跳动,一块零头布在她手里渐渐变了形状。陈小雨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母亲干活。她看到母亲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她看到母亲的背微微弓着,头低下去,专注地盯着针脚。
有一个客人走过来,是个大姐,手里拿着一 条黑色的长裤。
“师傅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改瘦一点?”
林秀芬停下手中的活,接过裤子,翻看了一下腰线和侧缝。“能改。大姐您穿多大的腰?”
“二尺三。”
“行,我给您画个线。”林秀芬拿过划粉,在裤腰内侧画了一道线,又在侧缝处画了一道,“您明天来拿,还是等会儿?”
“等会儿吧,我就在前面买菜,待会儿过来取。”
“行,十一点左右来拿就行。”
大姐拿着裤子走了。陈小雨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那个蹲在地上干活的女人,是她妈妈。她曾经觉得丢人现眼的工作,此刻看起来竟然有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