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裤子改完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林秀芬把裤子叠好递给大姐,大姐看了看针脚,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十五块钱走了。这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也是唯一一个。
“妈,没人怎么办?”陈小雨放下手机,左右看了看。
“没人就等人。”林秀芬把布料卷起来塞进箱子,“刚开业都这样,急什么。”
说的是实话。工作室开在老城区的小街上,知道的人不多。王阿姨帮忙发了几张传单,都是老姐妹转介绍的。今天第二天,能有个大姐来改裤子,已经不错了。
陈小雨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早上出门时她说要帮忙干活,现在发现根本搭不上手。母亲干的活她不会,会的那些母亲又不需要。
“渴了吧?”林秀芬从车里拿出一瓶水。
“妈,您喝。”
“我不渴。”
陈小雨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天气有点热,她看着母亲收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十点多,王阿姨来了。
她穿了件暗红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块布。“秀芬。”老远就喊了一声。
“王姨。”林秀芬抬起头,“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王阿姨走过来,把手里的布展开,“给你带了块红布,做招牌用。”
林秀芬接过来,是块暗红色绸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王姨,您来就行了,带什么东西。”
“拿着。”王阿姨把布塞进她手里,“压箱底的料子,做招牌最合适。你挂门上,让人一眼就看见。”
林秀芬看着手里的布,眼眶有点热。王阿姨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谢谢王姨。”
“谢什么。”王阿姨摆摆手,“走,帮我挂上去。”
两个人把红布挂在门框上。林秀芬找了一支记号笔,在布上写了四个字:林记裁缝。字体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很认真。
王阿姨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这才对嘛。有个招牌,别人才知道上哪找你。”
挂了招牌,王阿姨没急着走。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跟林秀芬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陈小雨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快中午了,王姨您在这吃吧。”林秀芬说。
“不吃。”王阿姨站起来,“我回去做饭。你忙着,有事打电话。”
“好。”
王阿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我让老张家的给你介绍几个客人,她儿子在电视台工作,认识的人多。”
“不用麻烦人家。”林秀芬说。
“麻烦什么。”王阿姨摆摆手,“你好好做就行。”
中午太阳很大。陈小雨去旁边小超市买了两个面包,母女俩一人一个,就着矿泉水吃。林秀芬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路边等她放学。
“妈,想什么呢?”陈小雨递过来一半面包。
“没什么。”林秀芬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但她吃得很快。
下午两点多,来了一个老顾客。
是王阿姨介绍的张婶,六十多岁,穿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提着一件黑色旧大衣。
“小林在吗?”张婶站在门口往里看。
“在的张姨。”林秀芬赶紧迎上去,“您里面坐。”
张婶走进来,把大衣放在工作台上。“这是我老头子留下的衣服,十多年了,我想改成件马甲给孙子穿,不知道行不行。”
林秀芬把大衣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料子还行,就是有点旧。我给您换个领子,再把身长改短一点,能改成马甲。”
“那敢情好。”张婶坐下来,“多少钱?”
“您是王姨的朋友,给您算二十,明天下午来拿。”
“行。”张婶站起来,“做得好我给你多介绍人。”
送走张婶,林秀芬继续低头干活。陈小雨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母亲跟刚才不太一样。刚才跟大姐说话时,母亲态度很平淡,像在完成任务。但刚才跟张婶说话时,母亲眼睛里有光,说起话来也利落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邻居来做衣服,母亲总是很热情,问东问西的。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是母亲的手艺,是她的本事,不是丢人现眼的工作。
傍晚收摊了。
陈小雨看着母亲把东西一件件往三轮车上搬,想了想,走过去说:“妈,我帮您收吧。”
林秀芬愣了一下:“你会吗?”
“看都看会了。”女儿走过去,开始帮忙收拾布料和工具。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东西叠好、码齐。
母女俩一起干活,配合得还算默契。布料卷起来放进箱子,工具装进袋子,缝纫机用布罩罩好,搬到车上。三轮车不大,但东西不少,两个人收拾了二十多分钟才装完。
“走吧,回家。”林秀芬拍了拍手。
陈小雨骑着三轮车,林秀芬坐在后面抱着布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往回走。
“妈,今天那个张姨挺有意思的。”陈小雨突然说。
“嗯,她人好。”林秀芬说,“她老头子走了好多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
“您也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女儿说,声音很轻。
林秀芬没接话。她看着前面的路,夕阳把路面染成金黄色。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回到家,陈小雨把布料搬进屋里,林秀芬去做饭。出租屋很小,厨房更小,她站在灶台前淘米、洗菜,动作很熟练。
“妈,我明天还跟您去。”女儿靠在门框上说。
“去干嘛,在家看书吧。”林秀芬头也不回地说。
“我想学手艺。”陈小雨说,“您教我改裤子吧。”
林秀芬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女儿:“你想学?”
“嗯。”女儿点点头,“以后我帮您做。”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林秀芬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蒸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行。”她说,声音有点哑,“明天教你。”
夜深了,出租屋里亮着灯。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