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的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秀芬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女儿。卧室门关上后，陈小雨睁开了眼睛。她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母亲走路时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母亲说“明天教你”，她等着。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不想问了。想先看看。
六点，三轮车推出门的时候，陈小雨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户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没全灭，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悄悄跟了出去。
出摊的地方离出租屋不远，步行十分钟。陈小雨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到母亲把三轮车停好，然后把缝纫机搬下来，动作很熟练。布料卷、针线盒、剪刀、尺子，一样样摆好。母亲蹲在地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有那么一瞬间，陈小雨觉得母亲老了。
她躲在对面的早点摊后面，要了一碗豆浆，慢慢喝着。
早上没什么客人。母亲就坐在缝纫机前，膝盖上放着一块布，手里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陈小雨看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看得很认真。
九点多，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人，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说领口太小了，想改大一点。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又问了尺寸，然后开始改。陈小雨看到母亲的手指在布料上移动，针脚细密均匀，像机器一样快。
女人嫌改得不够大。
林秀芬没说话，又拆了重改。
女人还是不满意。
陈小雨看着母亲耐着性子改了第三遍，终于听到女人说“行就这样吧”，放下三十块钱走了。她看到母亲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肩膀。
中午，母亲啃了个馒头，就着咸菜，喝了点白开水。陈小雨在对面看着，突然觉得嘴里那碗豆浆有点咽不下去。
下午更热了。母亲坐在那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拿毛巾擦了又擦，手里的活一刻没停。有个老太太拿来一件男士夹克，说袖子太长要截掉。林秀芬接过来，量了尺寸，咔嚓几剪刀，然后踩起缝纫机。嗡嗡的声音响起来，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不断点头。
“手艺好啊。”老太太说。
“还行。”林秀芬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陈小雨躲在大树后面，看着母亲给一个又一个客人改衣服。有时候几分钟就完事，有时候要花上半小时。她看到母亲的手一直动着就没停过，看到母亲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五点半，收摊了。
母亲把东西一件件搬上车，动作明显比早上慢了。陈小雨赶紧先跑回家，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门开了，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工作台前坐下，又开始踩缝纫机。
是件白色的衬衫，客人的，说领口要改。
陈小雨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缝纫机嗡嗡的，针脚一下一下，听起来很有节奏。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她改校服裤子。裤脚长了，截一截；腰肥了，缩一缩。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那一针一线都是钱，都是日子。
翻了个身，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情景。母亲蹲在地上改裤子的样子，母亲抬手揉肩膀的样子，母亲啃馒头的样子。那些画面挥之不去，还有那句话——
“我爸死了。”
夜市那天，她当众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丢人。觉得妈妈在路边改裤子让她丢脸。所以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没留。她以为妈妈会追上来，会解释、会道歉，但没有。妈妈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裤子，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知道了，妈妈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个人蹲在地上给别人改裤子，是为了供她读书。而她呢，嫌丢人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
窗外缝纫机的声音还在响，陈小雨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有点湿。
第二天早上，林秀芬醒来的时候，发现厨房里有声音。
她愣了一下，走出去，看到女儿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桌上摆着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煎鸡蛋。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女儿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把碗递过来的时候，用手指捏了捏耳垂。
“起来了？吃饭吧。”女儿说，声音有点哑，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林秀芬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粥是热的，咸菜切得很细，鸡蛋煎得金黄，旁边还摆着一小碟腐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谁都没说话。陈小雨低头喝着粥，手指捏着筷子，偶尔抬头看一下母亲。林秀芬低着头，夹着咸菜送进嘴里，动作很慢，偶尔停顿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
“妈。”女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个词了一样。
“嗯？”
“我以前不懂事。”
林秀芬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继续喝粥，含糊地应了一声：“吃饭吧，过去的事不提了。”
但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用喝粥的动作掩饰了过去。窗户外，天已经大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