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林秀芬还没回来。
陈小雨把三轮车上的东西搬进屋里,布料卷放在墙角,针线盒搁在缝纫机旁边,剪刀用布包好塞进抽屉。出租屋太小,两个人住刚刚好,但现在多了这些工具,地方就显得拥挤起来。她把布料叠好码齐,又把母亲的工作台擦了一遍,台面上还留着线头和布屑,她一根根拣干净。
母亲的卧室是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门关着。陈小雨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她想帮母亲收拾一下床铺。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蓝白格的床单,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放在床头。枕头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是母亲白天穿的那件。陈小雨把外套拿起来,准备挂到衣柜里。
枕头下面露出一个角。
她愣了一下,把枕头掀开。下面压着一个存折,绿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存折?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账户名:陈小雨。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一遍,没错,是她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两年前,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屏住了呼吸。
八万二千三百六十五元。
陈小雨的手指开始抖。她往下翻,一笔笔记录密密麻麻。最早的一笔是一万,备注写着“小雨学费”。然后是八千,“小雨生活费”。还有五千,“小雨补习费”。每一笔都有备注,每一笔都是定期。最新的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三万块,备注只有四个字:给女儿的。
她拿着存折坐在床边,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原来母亲一个人扛着这么多。
原来她以为的“丢人”其实是母亲拼了命的努力。
她想起夜市那天,自己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当时她觉得妈妈在路边改裤子丢人现眼,可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那里继续干活。那些针脚,一针一针,都是钱,都是她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想起这几个月自己对妈妈的态度。冷战、甩脸色、嫌麻烦。妈妈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说不用。妈妈说让她帮忙,她说没空。妈妈想跟她说话,她就把门关上。那些时候妈妈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想过没有?
没有。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只会觉得妈妈烦,觉得妈妈土,觉得妈妈什么都不懂。可妈妈一个人把她养大,供她读书,每天起早贪黑改裤子,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而她呢?
她在学校里和同学比吃穿,她在妈妈面前嫌这嫌那,她甚至当众说“我爸死了”,好像妈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眼泪越流越多,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喉咙口像塞了团棉花,喘不过气来。她把存折紧紧攥在手里,指甲陷进掌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咔嚓”一声,门开了。林秀芬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馒头。她看到女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东西,走近一看,愣住了。
存折。
“你看到了。”她说,声音很轻。
陈小雨抬起头,眼泪还在流。她站起来,扑进妈妈怀里,哭着说:“妈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林秀芬拍着女儿的背,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她没说话,只是眼眶也有点红。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哑,“妈不怪你。”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这种眼泪不是委屈,是终于把心里话说开了。窗户外,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挨着。
陈小雨哭得停不下来,一边哭一边说:“妈,这么多钱……您怎么不告诉我……您一个人……”
“告诉你干什么。”林秀芬帮女儿擦着眼泪,“只要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可您自己呢?您每天吃馒头咸菜,您的手……”陈小雨握住妈妈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她摸着那些茧子,眼泪又下来了。
“傻姑娘。”林秀芬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女儿头顶,“妈不用你担心。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妈就满足了。”
陈小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她决定了,不管高考考多少分,不管能不能考上好大学,她都要好好学手艺,和妈妈一起做。不管多苦多累,她都要陪在妈妈身边。
这是她欠妈妈的。
窗外更深了,路灯的光晃了晃,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床头的存折还翻开着,那一串数字在灯光下闪着光。那不只是钱,那是二十年母爱的重量,是一个人扛起另一个人全部未来的决心。
门没关严,走廊里有邻居说话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像这个城市的心跳。林秀芬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好了,不哭了。去洗把脸,妈给你热点饭。”
“嗯。”陈小雨点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跟着妈妈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