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亮,窗外的光还是灰白色的。
林秀芬先睁开眼睛。身边的女儿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看了会儿,轻轻起床,怕吵醒女儿。二十年的生物钟改不了,即使想多躺一会儿,身体也不听使唤。
厨房里,热饭的蒸汽冒上来。林秀芬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心里却有点空。二十年了,从来都是先照顾别人——照顾丈夫,照顾婆婆,照顾女儿。现在女儿说要留下来帮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像是习惯了弯腰的人,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根拐杖,她不知道是该接着,还是该继续弯着。
“妈。”陈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像年轻时的自己,林秀芬想。只是自己的眼神后来变了,变得更硬、更冷。女儿的还没有。
“我刚才说的,您考虑得怎么样?”陈小雨问得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说什么?”林秀芬装傻。她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说“行,你学吧”,显得太轻巧;说“你还是好好读书吧”,又显得太见外。她们之间刚刚才跨过那道坎,说什么都需要小心再小心。
“就是留下来帮您干活的事。”女儿走进来,灶台的热气熏得她眯了眯眼,“我放暑假啊,我是说以后放假都回来帮您。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您打打下手也行。”
林秀芬把勺子放下,转过身。女儿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眉眼间有她的影子,又有年轻人的朝气。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觉得只要肯学就没有学不会的事。后来呢?后来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退让,学会了把所有的刺都拔掉,只为了让别人舒服。现在女儿要把这些刺捡起来,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你会做这个?”她问,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学呗。”陈小雨说得很干脆,“您教我。我看您做了一早上了,也不难嘛。”
“不难?”林秀芬笑了一下,“你试试就知道了。这行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多了。针脚要匀,线要直,布料要裁得准,稍微差一点,穿着就不舒服。”
“那您教我嘛。”女儿撒娇似的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可能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红了。
林秀芬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粥。
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得工作室里亮堂堂的。
陈小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母亲旁边,看母亲改一条裤子。针脚细密,走线均匀,母亲的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做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平时看母亲踩缝纫机,只觉得是噪音;现在近距离看着,才发现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
“这里要往里收一点。”林秀芬指着裤脚说,“要不然穿着会往下坠。裤子这个地方最关键,直接影响整体效果。”
陈小雨点点头,把话记在心里。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妈,我递剪刀给您。”
“剪刀在那边的盒子里。”林秀芬说。
“我知道。”女儿已经起身去拿了。
母女俩就这样配合着,一个递一个接,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气氛很融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布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缝纫机嗡嗡的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像是一首老歌,让人心里踏实。
中途有个老太太来取改好的夹克,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小林哪,这件改得真好,我老头子要是还在,肯定喜欢。”
“刘姨,您穿得好就行。”林秀芬笑着说。
“好好好。”老太太拿着衣服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姑娘是你女儿吧?长得真俊。”
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陈小雨倒是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奶奶再见”,把老太太高兴得不行。
等人走了,陈小雨才小声说:“妈,您跟这些阿姨关系都挺好的。”
“都是老客户了。”林秀芬说,“做手艺这行,靠的就是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做得好自然有人来找。”
“您教我的我都记下了。”陈小雨说,“以后我也可以帮您跑腿、帮忙。”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低头继续干活,眼眶却有点发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高兴。高欢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比赚钱更让人满足。
中午的太阳晒进来,林秀芬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就让女儿去吃饭。陈小雨不肯,说要看着她做完了再去。
“你看了一早上了,不饿?”林秀芬问。
“不饿。”女儿摇头,眼睛盯着手里的布料,“我想把这个看完。”
那是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袖口需要收紧。林秀芬的手在布料上移动,针脚细密而均匀。陈小雨看着看着,突然说:“妈,您真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林秀芬手上没停,“做了一辈子了。”
“您做了那么多年,还能一直做下去,我就觉得厉害。”陈小雨说得很认真,“换成我,肯定做不到。”
“怎么做不到。”林秀芬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你年轻,学什么都快。再说了,这行当是越老越吃香。等你学会了,就知道其中的乐趣了。”
“什么乐趣?”
“看着一件旧衣服在自己手里变新,看着客人满意的笑容,看着自己一点点进步。”林秀芬想了想,“还有啊,自己赚钱自己花,心里踏实。”
陈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妈,那我也想像您一样。”
“像我一样?”
“做个手艺人。”陈小雨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有自己的手艺,有自己的事业,不用看别人脸色。”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半天没说话。阳光照在她手上,那些茧子、粗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二十年的痕迹,是辛苦的痕迹,也是骄傲的痕迹。
“行,”她终于说了一个字,声音有点哑,“你学吧。妈教你。”
傍晚收摊的时候,天边的云彩红得像火。
陈小雨骑着三轮车,林秀芬坐在后面抱着布料。夕阳把路面染成金色,风吹过来很温暖,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香气。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布料上。
快到家的时候,陈小雨突然开口:“妈,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林秀芬问。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
“我以后想学服装设计。”女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考大学报这个专业。我想好了,不是随便说的。”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更没想到女儿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从夜市那天她们第一次正式谈话,到后来发现存折、抱头痛哭,再到现在,才过了多久?女儿就已经想清楚了以后的路?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有点紧。作为母亲,她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服装设计这行好不好就业?能不能赚到钱?女儿会不会后悔?
“嗯,想好了。”陈小雨骑着车,头也没回,“我想像您一样,做个手艺人。不过我是做设计,您是做工艺,咱们分工合作,以后没准还能开自己的品牌呢。”
林秀芬没接话。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长大,是心里的长大。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嫌妈妈丢人、甩门离开的女儿了。她开始懂得思考未来,懂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行,”林秀芬终于说了一个字,嘴角却露出了笑纹。这种满足感,比赚多少钱都高兴,“你想好了就行。妈支持你。”
“真的?”陈小雨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林秀芬说,“不过学业也不能耽误。你先好好高考,考上了再学设计也一样。”
“我知道。”女儿笑了笑,重新转回去骑车,“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小雨在灯下看书,是高三的课本,虽然是暑假,但她没有放松。林秀芬在旁边踩缝纫机,偶尔抬起头看看女儿。灯光不是很亮,但很温暖,照得整个屋子都有种柔和的感觉。
“妈,这个线怎么走?”女儿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指着书上的图示。
林秀芬走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这里要先这样走,然后再拐回来。你看,就像这样……”
母女俩头碰着头,一个讲一个听,偶尔还会争论几句。这种平静的幸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林秀芬突然想起以前在陈家的时候,每天晚上也是这样忙碌,但那时候心里是空的——忙着照顾别人,忙着讨好别人,却忘了自己是谁。现在呢?现在她依然忙碌,但心里是满的。因为这次是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也很清楚。日子虽然还是苦,但有了盼头就有了希望。林秀芬重新坐回缝纫机前,脚踩下去,针头开始跳动,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的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