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个月,志愿填报的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那张旧木桌前,研究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
台灯有些昏暗,照得纸页发黄。林秀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临城移到省城,又移到南方那座繁华的城市。她没怎么出过远门,最远的就是当年从县城嫁到临城,二百多里地,坐长途汽车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妈,我想报这个学校。”陈小雨指着其中一页,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秀芬凑过去看,是杭州的一所服装设计学院。“杭州?这么远。”
“远什么,坐高铁才三个多小时。”女儿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而且那边服装设计专业很好,我想去学点真本事。”
“南方……”林秀芬喃喃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传来楼下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到新闻播报员的腔调,还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留在本地不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本市就有大学,离家近,我也能照应你。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还能给你送点汤。”
陈小雨皱起眉头,把笔往桌上一放:“妈,我都成年人了,不需要照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秀芬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我是说……你是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南方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受人欺负?”陈小雨打断她,语气有些急,“妈,您能不能别把我当成小孩子?我都十八岁了,知道保护自己。”
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十八岁,她在这个年纪已经进纺织厂当挡车工了。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以为日子就是那样——上班、下班、结婚、生孩子。二十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附庸,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值不值。
“您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陈小雨翻着报考指南,语气软了一些,“再说,我现在不是还有您吗?等放假我就回来,帮您干活。”
林秀芬看着女儿。十八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那双眼睛很像她爸——不,不像。仔细看,还是像自己多一点,清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倔劲。她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每天接送上下学的小女孩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你想好了?”过了很久,林秀芬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想好了。”女儿点头,没有犹豫,“妈,您当年不也是从县城出来的吗?您能来临城,我为什么不能去杭州?”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林秀芬心上。她当年是没办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什么选择权。可现在不一样了,女儿有选择的机会,自己不该拦着。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你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将来后悔了,别怨别人。”
“我知道。”陈小雨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报考指南。
这场对话不欢而散,但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晚上,林秀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白的方格。隔壁传来女儿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她想起女儿刚才说的话——“您当年不也是从县城出来的吗?”
是啊,她当年也是从县城出来的。二十岁那年,坐着长途汽车嫁给陈志远,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变换,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以为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结果呢?二十年后,她带着女儿住在出租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也许是自己太操心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正常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万一她在外面吃苦怎么办?万一受人欺负怎么办?万一有个病啊灾的,自己赶得过去吗?
翻了个身,她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女儿大了,总要飞的。自己能做的,就是把路铺好,剩下的只能让她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窗外的鸟叫起来了,叽叽喳喳的,很热闹。陈小雨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妈,我走了。”女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妈,不管我去哪里,你都是我妈妈。”
林秀芬正在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女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女儿脸上,那张脸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已经很坚定了。
“我知道。”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您放心,我会经常回来看您。”陈小雨笑了笑,露出一个小酒窝,“等放假我就回来,帮您干活。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林秀芬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女儿走出家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孩子终究要长大,要飞走的。她不能拦,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