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女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秀芬在客厅听见床板响了几次,开始没在意,以为女儿是紧张的。后来动静越来越大,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小雨,怎么了?”
“妈,”女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过来陪我聊聊吧。”
她推开门,看到陈小雨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洒了一层银白。
“怎么了?睡不着?”林秀芬走过去,坐在床边。
“嗯。”女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妈,你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以前的事?”
“嗯,”陈小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跟爸的事,还有你年轻的时候。”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这些年,她们之间的话题总是绕着高考、成绩、未来打转,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聊过以前。
“行,”她点了点头,“我给你讲。”
她从二十年前嫁给陈志远讲起。
那时候她才二十六岁,刚从纺织厂辞职不久。娘家妈介绍的相亲,说对方在建材市场做买卖,人品不错。她去见了一面,个子高高的,说话挺实在,她没怎么看上,但也不讨厌。娘家妈说这门亲事可以成,她就没反对。
“其实我那时候是有想法的,”林秀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在纺织厂干得好好的,每个月有固定工资。但你外婆说,女孩子家,结了婚就不要出去抛头露面了。我想想也对,就辞职了。”
陈小雨没说话,静静听着。
“嫁过去之后,你奶奶……算了,不说她。”林秀芬顿了顿,“反正就是那么过来的。每天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照顾你爸,照顾你。一晃就是二十年。”
“那你后悔吗?”女儿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爸,后悔离婚,后悔……”
“说不后悔是假的,”林秀芬打断了她,声音低了下去,“但后悔有什么用?日子是自己过的,怪不了别人。”
她顿了顿,接着讲发现出轨的事。
“那天我看到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五千二,5200块,”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个女的,是隔壁开五金店的。你爸说是在帮忙照顾人家,但我又不傻。”
陈小雨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
“我当时就想哭,但哭不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耽误你高考。所以我就忍着,收集证据,找律师,谈离婚。速度越快越好,别的我都不在乎。”
“妈,”陈小雨的声音有点哑,“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干什么?”林秀芬笑了笑,“让你跟着担心?你马上要高考了,哪有心思管这些。”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女儿的声音低低的,“就不怕我担心了?”
“你现在不是高考完了吗?”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而且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人心里发空。
“妈,”陈小雨突然说,“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女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是我不懂事。在夜市那样对你,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我……”
“别说了,”林秀芬打断她,“都过去了。”
“不,我要说。”陈小雨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你是我妈,不管你做什么工作,你都是最厉害的人。我以前觉得丢人,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最丢人的人。”
“你……”
“妈,”女儿打断了她,声音有点哽咽,“我以后要跟你学手艺。我们一起开更大的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林秀芬看着女儿,眼眶突然有点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真的,”陈小雨接着说,“我想好了。我报志愿就报服装设计,以后回来帮你。我们一起做,让那些以前看不上你的人,都好好看看。”
“你这孩子,”林秀芬终于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怎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女儿的声音闷闷的,“明天就高考了,万一……”
“胡说八道什么,”林秀芬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什么万一不许说。好好考,妈等你考完。”
“我知道,”陈小雨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现在要说。妈,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苦什么,”林秀芬的声音也有点哑了,“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们都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很久很久。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哭的。
总之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反而笑了出来。哭的是这么多年的委屈,笑的是终于把话说开了。
“快睡吧,”林秀芬给女儿擦了一把脸,“明天还要考试。”
“你也睡,”陈小雨躺下,声音里带着鼻音,“妈你也别太累了。”
“行,”林秀芬给她把被子盖好,“快睡。”
陈小雨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林秀芬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女儿的眉毛鼻子都像她,只有嘴巴像陈志远。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开,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打开厨房的灯,开始和面。
长寿面。
面粉在盆里加水,揉成团,再擀成薄薄的面皮。刀切下去,一根根面条又细又长。她记得女儿从小就爱吃她做的长寿面,每年生日都要煮一碗。今天不是生日,但比生日还重要。
水开了,面条下锅。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不管明天考试结果怎么样,这一刻她觉得什么都值了。这个女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她这辈子最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