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书斋的门就被打开了。陆沉舟站在地图前，用朱笔在两个圈北面的地方点了一下，然后往上推了一点，画到了青羊坡旧址外面。

沈棠拿着一盏灯进来，看着他笔尖停在空中没有落下。

“北面。”陆沉舟说，“青羊坡已经打了，现在要往北推。穿他原来的地方就能到更北面的小镇了。”

“已经到了山地土司之外。”沈棠把灯放下之后又说，“也就是中原商路的边界。”

“边上才有的赚。”

他将毛笔放回砚台之后转过身来：“仗打完了，不趁此机会把商路拓展出去的话，这次胜利就白打了。青羊坡元气未复，铜鼓岭不动，边军被账本绊住-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窗口期。此时不推的话，等到四周都安定下来后再推的时候，别人凭什么让你进来。”

岑万山是在当天中午的时候被请来的。他拿着烟杆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烟灰在他的手指间掉落。

“沉舟，”他说的很慢，“北方刚刚打完了仗。青羊坡剩下的部队还藏在那座山里。你的商队去他们原来的地方，就等于是在别人脸上踩。”

他站起来，在地图上走了两步：“苗天雄的脸，不管是正面还是反面，都剥下来了，他记不记得，我们都管不着。但是他的手下各个分寨的头目，脸还在。他们认苗天雄，也认自己的脸面。你踏过他们的领地，今天他们不说什么，明天怨气累积起来，早晚要找你们商队算账。”

“分寨头目。”陆沉舟又把这几个字嚼了嚼，“岑伯，你觉得现在他们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岑万山停了下来。

“最怕的，是我们一脚踩过去，把他的地盘踩得支离破碎。”陆沉舟说，“苗天雄的地盘越来越小，他们分到的份额也越来越少。仗打完了，树倒了，下面的猢狲也就各显身手了。”他抬起头来，“我们这时候就把商路推过去，给各寨头目也打开了一条通路。路那边写着：跟岚峒做生意比跟苗天雄拼刀要划算的多。是拿命来保住苗天雄的一点地盘呢？还是为自己留一条活路？让他们自己掂量。”

岑万山没有开口。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烟杆放在膝盖上，看着地图上新画的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

“递路给他，”他忽然开口，“也得看他接不接。万一有人不认路，只认刀呢？苗天雄目前不敢动，但是各分寨的头目手中还有刀，还认得道。”

“因此第一趟，我让阿杉只负责运输货物，不碰地界。”陆沉舟说，“三指在最前面当探路的眼睛，二十个常备保的是货，不是寨子。货物运到，价格公道的话，他们会自己算-接路还是接刀，哪个更划算。”

岑万山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沉默了一会。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说，“但是第一次运送八匹骡马的货物，是不是太急了？你打算让谁领着走？”

“阿杉。”

陆沉舟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岑万山的眉毛动了动。阿杉在南线跑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都没有遇到过一次折返的情况，在岚峒的脚夫中也没有人像他那样清楚山外的路。

“选的人算是定对了。”岑万山叹了口气说，“我这把年纪了，心里总感觉好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他摆了摆手，“你去吧。到了我这个年纪，拦不住你了，也不想拦了。由你做主，我记账就可以了。”

他出门之后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那边又冒出了一缕说话般的话语：“只要不要把寨子里一年的血汗白白浪费在北面的荒路上就好。”他没有回头，声音落在了门槛外面的灰尘里。

温管事是在阿杉装了半车货的时候找到他的。他围着那几匹骡子转了一圈，货麻袋一捏一捏的，最后搓着双手说。

“陆爷，这一次……我的货物，不跟第一趟。”

陆沉舟看着他。

“我信得过阿杉，也信得过岚峒的路。”温管事马上摆手，又觉得这样讲不够充分，于是又加了一句，“盐和铁器是你的招牌货，赌得起。我的绸布生意，赌不起。等到北方的道路通稳之后，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我会跟着走。第一趟的趟雷钱，您老先替我们垫着。”

陆沉舟不生气，反而笑了：“温掌柜这话，是做过生意的。第一趟的利，我独吞；第一趟的险，我独担。就这么说定了。”

温管事松了一口气，拱手作揖之后就退下去了，背影中那股商人盘算的样子让陆沉舟看了好一会儿。

出发那天，寨口很热闹。八匹骡子并排站着，背上驮着沉重的货架，盐袋，还有铁器，都排列得整整齐齐。阿杉把缰绳理了一遍，然后蹲下身来把每匹骡子的鞍子又调紧了一些，之后站起来对众人喊道：“走。”

黎照夜派了二十个常备兵跟着，一身短打，挎着刀，走在货队两旁。三指夹在他们当中，比其他人要年轻一些，腰间挂着一把小刀，另一个腰囊里放着炭笔和布条-这就是斥候该有的装备。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商队走这么长的距离，走的非常紧张，眼睛不停的向两边的山头望去。

陆沉舟站在寨门的石阶上，望着队尾从山坳中拐了出来。

“三指也跟着去了。”沈棠在旁边说，“降兵中挑出来的，说他腿脚麻利，眼睛也尖，在路上探路很有用。”

“黎照夜的意思？”

“他说，斥候不可以老待在山里。山外的道路也要有人熟悉。”

陆沉舟点头，看着那些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到了山口之外就看不见了。

北边的路比南线要难走。出了两个山头之后，土路就断了，只剩下驮畜踩出的一条小道，两边的野草都快到腰了，还时常会有烧焦的树桩冒出-这是青羊坡旧地边缘，那场仗留下的痕迹。

阿杉放慢了脚步，一回又一回的回头等三指报告情况。三指跑得很远，每次回来都会带来“前面三岔口有人留下脚印”，“翻过那道梁是一片坡地可以通行”这样的信息，才两天，这个孩子说话就变得利索多了。

过了旧地之后，地势也慢慢的变平了。翻过最后一道缓坡，阿杉勒住骡子回头一看，只见山峦层层叠叠，无边无际。脚下的土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从山里特有的黑灰色泥土，现在已经变成了柔软而厚的黄泥，踩上去不会发出声音。风里松柴的味道也没有了。

他抓着缰绳一夹腿就下坡了。山坡下面只有零星的几缕炊烟，沿着一条土路分布着房子-那就是石板场。

石板场不大，约三四十户人家，沿土路两边各有一排店铺。岚峒的商队一进到街口，就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的店主又问道：“是哪个寨子的？驮着那么多铁，走了这么远的路。”

围着的人中，一个像铁匠模样的男子蹲在自己的店铺前面，用粗布擦拭一把旧刀。看见阿杉他们把一捆铁器卸下来之后，他就放下手中的活凑了过去，拿起一把岚峒的铁刀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在哪打的？”他眯起了眼睛。

“岚峒。北面山头那边。”阿杉说。

铁匠没有开口。他将岚峒刀放在砧板上，又拿起了自己的旧刀，两把刀刃相对，猛的一碰-“叮”的一声脆响，震得在场的人都耳朵发懵。

铁匠将两把刀翻过来看了。他自己的旧刀，刃口缺了一块，崩掉了一点；岚峒那把刀，只有刃上卷了一线，翻过去依然是完整的刀体。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下。有的人倒抽一口气，有的人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都等着铁匠开口。

铁匠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岚峒刀翻过来，用手指顺着刀身摸了一遍，再掂了掂。

“这是山里打的？”他站起身来，眼睛里蹲活的懒散也就没有了，望着阿杉。

“岚峒。”阿杉再说一次，“北面的山头过去。”

铁匠把岚峒刀又掂了掂，然后把旧刀往砧板上一扔：“两担盐，二十把这样的刀。定金你先收下，等货物到了再算。”

阿杉一呆，随后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答应了。石板场这第一回，竟比南线头一趟还要顺畅。店主验了盐，又验了刀之后，当场就点清了银钱，把两担盐搬到货架上，数出了二十把铁刀。消息传播很快，街尾又来了两家，围着那刀摸来看去，不停的问阿杉“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阿杉没有停留太久。休息一晚之后，第二天一早套了骡马，掉头往回走。八匹骡马中，空的已有六匹，归途中走得很快，马蹄声也很清脆。

回到岚峒那天，寨门外面又聚集了一群人，他们都是来打听“北边卖得如何”的。阿杉把缰绳给了脚夫，从怀里把随身携带的账本取出来，直接走进了书斋。

书斋里，沈棠已经在迎接了。阿杉将账本递过去，账本还带着一路的体温与汗水。沈棠接过来看完最后几页，就停在了新墨的那一行。

她看了半天，也没有翻走。

那页上，阿杉用他那双常年扛驮、粗糙的手，写了一行字：

石板场，首次成交。盐两担，铁刀二十把，定金已收到。

沈棠的目光停留在“岚峒”那两个字下面，顿了好久-底下有一条墨杠，并不直，看起来像是书写时手抖了一下，又好像故意把这两个字框起来。

“岚峒。”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她抬头看到了陆沉舟。陆沉舟一直站在案前没有出声。他从沈棠手中接过账本，用手指在“岚峒”两个字的墨杠上轻轻按了一下，之后把账本放到书斋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案头原来只稳稳放着一样东西-苗天雄的降书。

如今，记载着“石板场首次成交”的账本就放在降书旁边，紧挨着它。一纸一册，新与旧一样。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入山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