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趟，第三趟是按照第一趟留下的痕迹来走的。第一趟把路给踏出来了，后面的东西就容易拉了。石板场的铁匠把上次做的岚峒刀挂在店铺门口，拿一块粗布擦来擦去，有人来就递给他掂一掂，于是岚峒刀的消息就这样传播开了。第二趟还没有到街口的时候，就有三两户店铺的老主顾早就站在了土路边上，盐还没有卸下来，就有人围上来询问价格。

阿杉这次带了两个新脚夫，他们都没有跑过北线，一路上东张西望，走了一段就问，“前面还有多远？”。阿杉根据他们脚力估计，三天路程压缩成两天半，在第二趟把东西送到石板场之后又往前探了一段，到了马鞍铺-这里比石板场还要小，总共只有二十多家店铺，但是靠近一条通往北方的官道，来往行人很多，所以休息的地方也很多。

第三趟的时候，队伍里多了只骡子驮着一车盐，另一头压了几捆铁器一直到柳溪口。柳溪口距离石板场往北两天路程左右，在山地边缘。再走一会儿，脚下的土地就不同了，山中的黑色灰尘土变成了黄色泥土，踩上去会扬起灰尘。阿杉站在柳溪口街道旁边的土坡上，回看所来之处，两个守卫山口的小山头也变成了天空中的一点。

一个月，三次。石板场，马鞍铺，柳溪口，这三个集镇上面都有岚峒的货物。

沈棠的账本越记越厚。她让阿杉每次带一个识字的小徒弟跟着一起去各个小镇，并且不是只卖东西，还问三省：你们这里缺少什么，什么不畅销，只能去别的地方买的是什么。回来三趟之后，本子上就写满了大约一半的内容。

她将那半本递给陆沉舟的时候，页角还卷着。手指指着一行字：“柳溪口缺铁锅，这次带少了，下一次要增加二十口。”又往下划道，“马鞍铺的布很贵-山里的粗布能卖出去，绸缎卖不出去，那边的人紧紧攥着钱，不舍得在穿戴上浪费。”

陆沉舟拿过来看。那上面阿杉的小徒弟用细楷一笔一划的写着，沈棠在一旁用朱笔另写了一些内容，是缺少什么，需要多带什么，即使带了也放在筐底占骡子背。

“三次之后你就差不多能摸到门道了。”他说。

“是改变货物的销售方式。”沈棠把本子收好之后说，“以前是有什么就卖什么，背一筐盐出去，遇到谁要就卖给谁。现在知道哪里缺少什么就去哪里一趟，缺少铁锅的地方送去铁锅，缺少布匹的地方送去布匹。同样的路途，多跑的路程就可以多卖出两三成。”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说：“东西还是一样的东西，出去的时间和地点已经不一样了。”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将本子重新打开，一页页的往下翻。柳溪口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小徒弟写的：“这个地方有铁匠，不收岚峒刀，说山里铁容易坏，锄头倒好使。”沈棠用朱笔画了一个“问”字，在旁边批注道-下一次问问他那铁是怎么烧成的。

“光知道缺少什么还不行。”沈棠见他停在那一页，又加了一句，“还要知道为什么缺少。是买不到，或者不愿意买。缺少铁锅的是买不到的，不收刀的是不愿意买的。两件事的解决办法是不一样的。”

她把本子放到桌子上说：“这个账，记的是货物，也包括人。”

账本记到石板场那一页的时候，阿杉又添上了新的墨水。大概休息了几天之后，他揣着一本空账簿回来了，一进门就喝了一碗水，擦了擦嘴，才说-石板场的老主人曾经问过他，柳溪口以北，还有一个大去处。

“多远？”陆沉舟放下了手中的笔。

“柳溪口往北不到三天的路程。”阿杉说，“依着山地边上，那个地方叫做鹿坪。大集镇，每个月的第五天开集市，一到赶集的日子，附近四到五个县的人都会赶到这里来。”他稍作停顿之后说，“我猜，大概有七八个县的商品都运到那里去了。”

黎照夜一直抱着手臂听着，这时候他插话说：“七八个县？那得有多少人口，多大面积？”

“当地的客栈老板说，在逢五的时候，集市要从这边一直摆到那边，都摆不下了。卖糖人的老倌，赶集那日一天可以卖出半个月的糖。”阿杉说，“比石板场大很多。石板场那点货运到鹿坪去的话，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不管。”黎照夜又问道，“那个鹿坪，归谁管？”

“所有的地方都不是土司的地盘。”阿杉摇摇头说，“我问过了。那个地方不在任何土司的管辖范围之内，官府也无计可施，土司也懒得过问。平地里头，一个谁都不管的集。各种货物都往那里运，因此四面八方的目光也都投向了那里。”

黎照夜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不管-谁来保护？商队把货物卸下之后，银两要交给谁呢？如果半路上山里的，平里的，什么团伙盯上了的话，能挡住吗？”

“小镇上有个帮会，控制着集市。”阿杉说，“外来的商队交‘集头费’，交过之后就可以设摊了。就收钱，其他的一切都不关心。”他又补了一句，“我打听过，这个帮会只看钱不看地盘。谁给钱就让谁进，不管你是哪一派的货物，也不管货物来自什么地方。钱足，就能把货物摆稳。”

“只看钱，不看地盘。”黎照夜将这六个字咀嚼一番之后，眉头依然皱着，“这不还是靠拳头硬嘛。换个镇子罢了。今天收你钱保护你，明天谁给的钱多，就把你的货物连根拔起，你找谁去理论呢？”

他是统领军队的，这句话里带着刀刃般的冷酷。阿杉不敢说话。

陆沉舟从地图前站了起来。之前他没有说话，手按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手指碰到了柳溪口北面的一个空地方。

“你错了，照夜。”他说，“鹿坪不是一个可以去打仗的地方。”

黎照夜看着他。

“是一个可以谈的地方。”陆沉舟说完后说，“帮会只看钱-那就没有他们保护不了的道理，只要钱给对了就行。它不分地盘，就比地盘意识强的土司好商量一些。土司重视土地，你要越过他们的边界就必须用生命去换；而帮会看重金钱，金钱可以商量，但是性命不行。把货物运到鹿坪，就是到了中原商路的边缘。一头对着山，另一头面对着七八个县的顾客。谈好了集头费，岚峒的货物就可以从这里运出去，后面跟着的是长远的路，一时之间快不起来，但是慢慢走反而会站得更稳。”

说到这里的时候，门外就有人挤了进来。是阿阙，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进门后先是弯腰喘了两口气，才站直了身子。

“青羊坡那边。”他说，“韦麻子让人送了句话来。”

陆沉舟的笔悬在空中。

阿阙一字不差的转述道：“苗寨主最近经常给外界写信。收信的人，不是山里的人。”

这句话一说，屋子里的热气就好像被抽走了一些。阿杉没有再说话，黎照夜抱着的手臂放下来，又抱上了。

“哪边的人？”陆沉舟问。

“韦麻子没有说。”阿阙摇摇头说，“就传这一句。他说自己管不了苗寨主往哪里写信，就想着这件事要让您知道，让您心中有数。”

“有多少封信？”沈棠追问道。

“不止一封，而且不是同一天发出的。”阿阙说，“韦麻子说，他可以辨认出那封口的蜡印，最近又增加了几封。收件地址都在山外。”

于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账本还放在桌子上，沈棠的朱笔还压着“柳溪口缺铁锅”那行字。陆沉舟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了桌子上的阿杉带来的口信上-不，这不能算是一封信，就是两句话，是跨过几十里山路捎来的两句话。

“鹿坪就是机会。”他对沈棠说，“商路往北，推到集镇上，之后就是鹿坪。如果这条线路打通了，岚峒的商品就能出山，进入中原大道的旁边。”他转过话头，“可苗天雄的信-他要是写给山外人的，就不同了。山外的人，也有可能朝这边瞧来。”

沈棠慢慢把账本合上：“一个要出去经商，一个要背着我们通到外面。同一个方向。”

夜晚的时候书斋里只有陆沉舟一个人。油灯放得很低，他把羊皮地图全部展开，用手指蘸着墨水，在柳溪口以北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点。

鹿坪。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他才把手收回来，手指从岚峒两个山头的记号处开始，慢慢往北移动。两座山头，石板场，马鞍铺，柳溪口，鹿坪。一直划到尽头，手指就停在了鹿坪这个墨点上。

这是岚峒命脉往北延伸的方向。

他看着那条线。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羊皮纸上，一段白，一段暗。南方旧的地盘他没有画，青羊坡的老地方只是一闪而过-苗天雄的信是由此而来的，但是这封信，又是从什么地方收到的呢？

他收回手指，落到了柳溪口与山之间的空隙里。手指停留在那里，不向北也不向南。青羊坡往南，就是岚峒和苗天雄几年来一直争斗的旧账。但是这封信，是往北走，还是绕过两个山头，到更远的中原去呢？

灯芯“啪”的爆出了一粒火星。陆沉舟的手指还停留在地图上，停在了他画的一条往北的线旁边，偏出了大约半个指节的距离。苗天雄的信，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他好久都没有动。窗外的北风带着山外干燥的土地气息，吹到羊皮纸上。

手指下面的线条还在半道。鹿坪那个墨点在前面，很亮，好像在等别人把它走实了。但是他手指悬着的那个空当-在这条线的左边-没有人知道那里连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