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时候，阿阙回来了。

他没有从寨门出去，在北面的老林子里潜行过来，绕到书房后面，蹲在窗下等灯一开。陆沉舟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出汗很多了，鞋底上的泥都是刚踩上去的，并没有问他去哪里了，就给了他一碗水。

阿阙喝下之后喘了两口气。

“信被送到什么地方了，已经查到。”他说，“但是不是在山里。”

陆沉舟端着碗的手并没有动：“怎么说？”

“用了五天的时间。”阿阙擦了擦嘴，“前三天盯着青羊坡到山口的几条路，蜡封的信任一放出去就往南去了，过了烽火台那道梁之后就改变了方向。向东绕到石板场以东的荒坡上有人接应。”

稍作停顿之后，他说：“收信的人是山外的‘胡把总’，是一名朝廷官员，驻扎在鹿坪以北的官道上。”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没有出声。

沈棠刚从里屋出来，听到这话后手里的灯就微微晃动了一下，停在了门槛上。

“胡把总。”她重复了一遍，“朝廷的……把总？”

“对的。”阿阙说，“我摸到荒坡之外的地方，看到那个人把信收起来放进怀里，然后往官道那边去了。我又跟着走了大约一里地之后就不再靠近了，害怕惊动了敌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张折叠了两次，缺了一角的纸放到桌子上。

“这是在荒草丛中的茅草棚里被发现的。”他说，“收信人走得很快，有一封信被拆开了没有带走，撕成两半。我从缝隙里抓出来的。”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也被撕破了。陆沉舟把书捡起来，借着灯光看。字体为小楷，每一笔每一画都十分工整，比起山中粗犷的笔触要耐看得多。有些地方已经撕掉了，还剩下一些可以辨认出的大致内容：

“……岚峒商路北扩至石板场……盐铁价格较低……如果不早做准备的话，恐怕会成气候……”

“北扩到石板场。”陆沉舟看了一会儿又再看一遍，“他知道我们要把店铺开到石板场去了。”

“不止知道。”阿阙说，“他将盐价，铁器价格等信息写在信里，前面的部分已经被撕掉了。后面的半截也被撕掉了。”

沈棠走到桌子旁边，并没有坐下来。她看见“若不早制，恐成气候”之后，又接上了阿阙的话：“他要让那个‘胡把总’来制伏我们。”

房间里很静。灯芯发出噼啪的声音。

阿阙将最后一块碎片翻了过来。后面还有几个字，字迹比较匆忙，像是在最后的时候写的很快：“……平地无刀备，可剿匪一队入山，其寨不过……”后面就被撕掉了。

“剿匪。”陆沉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沉。

他将碎片放回桌面之后，手指在那行字上面摩擦了两下。沈棠能够看出他的眉毛上面的灯光是动的。

“胡把总的驻地到岚峒的距离大概有多少里？”他问。

“从鹿坪往北走官道大约需要五天的时间。”阿阙说，“可以调动军队进山，不走官道，沿着山边的小路走，三天之内就能到达柳溪口。”

“柳溪口。”陆沉舟又说了一遍。

沈棠坐到了桌子前面，看着他说：“你是说他要打过来是吧？”

陆沉舟没有开口，先问她：“你盯着‘剿匪’这两个字。他在信中提到这件事，就是想让胡把总明白，在进山的时候可以拿什么借口。”

“由头已经存在。”沈棠说，“岚峒占领了盐崖道，破坏了山地各寨原有的制度。苗天雄要是把其中的道理告诉朝廷的人的话，打岚峒就名正言顺了：惩罚一些不服管的乱寨。从此以后，苗天雄就不再是求人了，而成了替朝廷出气的人。”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话锋就转了：“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有问题？”

“胡把总，也就是一个把总。”沈棠说，“以前我听父亲讲，边军的把总管一百多人，但是那是以前的事了。目前朝廷四处漏风，账目混乱不堪，一个把总能调动几匹马，几张弓弩都难说。如果他能随便调动一队士兵进山剿匪的话，那么山里早就没有人家了。”

她看着陆沉舟说：“苗天雄写了那么多封信，每封都歇得越来越长，好像很怕别人不来一样。他费这么大的劲是为了什么呢？”

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胡把总出不出兵，他倒也不在乎。”沈棠的声音放低了，“他是想叫我们明白，他自己有一条线，通向山外，搭在一个朝廷官员身上。哪怕就是个查账的，守路的，刀都没机会出鞘，但是它搭在‘朝廷’两个字上面。”

“这是在提示我们。”她说，“往北铺设道路是很好的事情，但是北部有人可以和朝廷说情。苗天雄在山上打不过我们，所以他就改变了方法-在我们的身上压上一块石头。不一定能把人压死，但是它一直梗在那里，使你在行走的时候总是要回过头去看一下。”

“心理战。”陆沉舟突然说。

沈棠看他。

“他说得很正确。”陆沉舟扶着桌子边说，“胡把总真能顶住七八个县的乱账，调出一队兵来？我认为不可能实现。但是他在赌这一天的到来，也就是在赌我们害怕。害怕的话就会收回，北扩的道路也就替他停止了。”

他笑的时候是低沉的，在喉咙里发出的笑。沈棠知道他是不高兴的。

“但是有一个地方他计算错了。”陆沉舟说，“我们最不怕的就是让人惦记。”

他将残片再次拿起，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那行“若不早制，恐成气候”，手指在“恐成”两字上轻轻划过之后，就问阿阙：“石板场的铁匠铺你见过吗？”

阿阙略微愣了一下。“见过。”他说，“就是街东头那家，老倌带着两位学徒，店铺里的炉子常年都开着。”

“他们所用的铁是从哪里来的呢？”

“听说是从鹿坪那边的货栈那里运来的，价格高，而且不太容易买到。”阿阙说，“上一次阿杉去的时候，那个老倌还问他岚峒的铁料卖不卖，说比鹿坪的脆皮铁要好用得多。”

“那不就结了吗。”陆沉舟把碎片放在一边，“让他用。”

还没等沈棠回过神来，就听见他把阿杉叫了进来。阿杉在外头听到这句话之后就走了进来，先是看着沈棠又看了看陆沉舟，不知道要怎么接。

“下一趟北扩的商队，”陆沉舟说，“多带一样货物。铁料。”

“铁料？”阿杉问，“您不就是说骡子背上有数，这一趟不带重货吗？”

“这趟不是用来贩卖的。”陆沉舟说，“送。白送。专给石板场那家铁匠铺。”

阿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做买卖有十多年了，第一次听到“白送”两个字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而且说得非常流利。

“白送？”他重复。

“可以。”陆沉舟说，“让他们用岚峒的铁，打造出锋利的刀具来。”

“那我们图个什么呢？”

“图他们这一炉子火，替我们点着。”陆沉舟说，“石板场自己手里有了刀，还怕胡把总收保护费？他们惧怕的从来就是没有工具，没有靠山。朝廷的军队要剿匪，也先剿不到一个有刀的集镇上去。他们自己先掂量掂量，进这样的地方，值得不值得。”

阿杉还想说的时候，被沈棠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愣了一下之后看着那盏灯，忽然就明白了。

陆沉舟这手，表面上看是白白损失了，但实际上账目却算在了其他地方。岚峒的铁白送到石板场的炉子里去锻造出刀之后，从此以后刀就成了石板场的财产。刀是在他们自己炉子里烧起来的火，是他们自己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以后护身的时候，首先护的就是自己家门口的土地。等到某一天胡把总真的要往这里伸出手去，或者是苗天雄再送过来一封书信，石板场的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刀，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他们。

一个朝廷的军官要去“剿匪”，结果剿到一个自己人手里都有武器的集镇上。这样的“匪”还能怎么剿呢？

她知道这个弯转了过来，就藏在心底，并没有当众说出。

“就这么办。”陆沉舟拍板道，“铁料要好的，要能打出韧性刀刃的，不要拿边角料欺骗别人。这次的损耗不计在商队账上，由我这里出。”

阿杉领命之后出去，在门口又回头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白送……真白送。”他摇摇头走了，那背影里带着十多年买卖人没有见过的那样困惑。

三指是第三天回来的。他比阿阙走的距离要长一些，贴着石板场东面的荒坡外围转了整整两天，回来的时候靴子都磨破了半只，进了门后先岔开双腿坐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韦麻子的人。”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因为走了很远的路，“在石板场外面遇见了。他们认得我，先喊的话。苗寨主往外写信的事情，韦头目也是知道的。但是他是不参与其中的。他只负责西面四个寨子的事，北方的事情-他管不到。”

“他亲口说的？”

“他手下的二头在一条沟对面喊的，喊完就退了两步，没有再靠近。”三指说，“就是这个意思。”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桌面上的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左边是撕破了一半的信，右边是蜡封，在蜡封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记号，但是这个记号和青羊坡的刀印并不一样。

三指看他摆弄着这两样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寨主，韦麻子这是……”

“把自己摘出去了。”沈棠在一旁回答，“苗天雄往山外捅事，韦麻子连个‘知道’都说成了‘不掺和’。这句话，是递给我们的。”

“青羊坡已经不是一个寨子了。”陆沉舟突然说。

沈棠看着他。他把残片跟三指带回的话都拿过来给她看，让她知道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有多大的分量。

“东面的苗天雄，翻山越岭去找朝廷的人。西面的韦麻子，撇清了关系，只说负责四个寨子的事情，北边的事情他们不管。”他说，“它的东边和西边，各走各的路。彼此没有牵涉到其中。”

“那么我们选择的道路是……”三指问。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将桌子上摊开的羊皮地图往自己面前移动了一点距离，手指落在了从岚峒往北穿过青羊坡旧地的一条线上。这条线是直通东西两片地带的中间。

“我们的商路要从中穿过。”他说。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语气就平稳了下来：“他们两家之间出现了一条裂缝。路就从那条裂缝中延伸出去了。一棵树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根扎在两边都不会碰到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稍微有点变暗。三指把这两样东西看了又看，最后好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闷声回答了一个“嗯”。

沈棠把账本合上之后放在了一旁。她没有开口，只是将这件事在心里想了一遍。陆沉舟白送的那批铁料，等于在胡把总和苗天雄之间打进了一块楔子。但是楔子已经打进去了，刀也送出去了。石板场自己打的刀，等真有有人想要收保护费的那天，它首先会针对谁呢？她看着陆沉舟离去的背影，那个问题一直卡在她的喉咙里，但是并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