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旗子卷着旧布的一角翻了一下。苏夜的手指还搭在刀柄上,掌心有汗,刚才擦过一次,又渗了出来。
他没坐下。
候赛区的帘子垂着,苏小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按在短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主台上的玉板刚显出对阵名单,名字还亮着:“六号台,第二轮——苏小暖,对阵南岭赤鳞部,童炎。”
场子里原本有些低语,此刻也静了。
苏夜站着,背靠石柱,视线从玉板移开,扫了一圈四周。左侧高台那几个穿兽皮的人已经收了册子,铜铃不响了,但眼神没散。右侧角落的蒙面老者还在,乌木拐杖立在地上,鹰头朝下。他三根手指仍曲着,可动作停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空气变了。
不是风停,也不是人静,是头顶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像云影压下来,可抬头看,晴空无遮。
苏夜脖子后头一紧。
他猛地侧身半步,左脚踩实地面,右肩微沉,整个人横移了不到一尺,却正好挡住了通往候赛区的通道口。
就在这一瞬,东侧空地“砰”地一声闷响。
青石板裂开一圈蛛网纹,尘土炸起半人高。一道灰袍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未倒,双袖一振,气浪向四周推开,观席前排几人被掀得后仰,茶碗翻倒,水洒了一地。
那人站定,面容冷峻,眉心一点朱砂印,手里托着一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太虚”二字,边缘泛着寒光。他抬眼,目光直射苏夜。
“苏夜。”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嘈杂,“你可知罪?”
苏夜没答。
他不动,也不退,只把腰间的短刀往身侧拉了半寸,让刀鞘口对准前方。布条毛了边,缠得松,但他握得稳。
“我未入过你们山门一日。”他说,“何来背叛?你说我是叛徒,可有凭证?”
灰袍使者嘴角一扯,像是笑,又不是笑。他举起令牌,灵光一闪,空中浮出三行字迹:
【私闯太虚禁地】
【窃取《太虚心经》残卷】
【勾结外域,图谋颠覆仙门正统】
字迹悬在半空,泛着青光,引得四周一片哗然。
“这……是太虚仙门的因果印,能映现天机!”有人低声说。
“荒城那个赘婿,真干过这些事?”
“难怪姜月璃要休他……早该清出门墙!”
议论声起。
苏夜缓缓抬头,目光从令牌移到使者脸上。他没看那些字,只问:“谁证的?”
使者冷笑:“太虚令出,天机自显。你若无罪,为何避走十方边境?为何藏女于青云宗?为何屡次阻挠执法?”
“我避的是杀局。”苏夜声音平了,“不是你们的令。”
他话音落,场中又是一静。
左侧高台一个兽皮男子低声问同伴:“他真是太虚弟子?”
“查过,没有名籍。”
“那凭什么抓人?”
“凭势。”对方只回了两个字。
苏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只为自己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观众席,声音抬高了些:“今日若因莫须有之罪便可当众抓人,明日诸位子弟,谁敢再踏大比之台?”
没人接话。
但有几个散修模样的人 exchanged glances,眼神变了。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离主道远了些。
使者脸色一沉:“放肆!你不过一介凡夫,也敢质疑太虚律令?”
“我不是修士。”苏夜说,“但我女儿是参赛者。她在台下,我在台外。你们要抓我,可以。但别打着清理门户的旗号——我没进过你们的门。”
“巧言令色!”使者厉喝,“执律使何在!”
话音未落,左右两侧人影一闪。
两人跃入场中,皆着黑袍,胸前绣着银色锁链纹,掌心泛着淡蓝符光。一人站在苏夜左前方,一人绕向右侧,与正中的使者形成品字形包围。
三人脚步一错,气机瞬间锁死方圆十丈。地面沙砾微微震起,像是被无形之力托着。
苏夜呼吸一滞。
他立刻判断出三人气息流转的路径:左边那人掌心凝聚的是缚灵印,专克神魂;右边那个指尖隐现毒雾纹路,显然是南疆一脉的禁术;正前方的使者,则已将八成灵力压在太虚令上,随时能召出镇压阵法。
这不是审问。
是直接拘押。
他脚尖一点,低喝:“小暖,退后!”
同时身子一斜,横移三尺,主动脱离人群密集区。靴底划过石板,留下两道浅痕。
候赛区里,苏小暖猛地站起,手握短剑,退到墙角。她没喊,也没冲出来,只是死死盯着外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夜抽出短刀。
铁身未开锋,刀刃有些钝,是他用肩甲磨出来的。可他横刀在胸,刀锋朝外,站姿稳如磐石。
他盯着正前方的使者,声音低却清晰:“你要抓我,行。但别牵连无辜。这场子,是青云宗的大比会场,不是你们太虚的刑堂。”
使者冷哼:“执迷不悟。拿下!”
左侧执律使一步踏出,掌中符印暴涨,蓝光如锁链般疾射而出,直扑苏夜肩颈。
苏夜侧头避过,刀背一磕,将符光荡偏。火星溅在石板上,发出“嗤”一声轻响。
右边那人紧跟着出手,五指一张,掌心喷出一缕灰雾,带着腥气,贴地蔓延而来。
苏夜跃起,左脚踩住一根断裂的长凳边缘,借力腾空,躲过毒雾。他在半空拧身,目光扫过四周——
观众席已乱。有人起身欲逃,有人原地观望,守卫还没动,长老未现身。主台空着,监督长老不知去了哪里。
他落地时膝盖微屈,稳住身形。刀尖点地,划出一道浅沟。
三人再次逼近。
使者双手托令,口中念咒,太虚令悬浮而起,投下一圈青光,将苏夜罩在中央。光圈内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重了几分。
苏夜感到胸口一压,像是有块石头搁在心口。他咬牙,没退。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了。
他不能再藏。
也不能等别人出面。
他必须站在这里,挡住这条路。哪怕手里只是一把凡铁。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刀横在身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的衣角。
候赛区的帘子动了一下。
苏小暖站在墙角,手握短剑,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没哭,也没叫。只是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雪夜里背着她翻山的男人,此刻站在光圈中央,面对三个强者,一动不动。
使者抬起右手,灵力已蓄至七成。
“最后问你一次。”他说,“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亲自带你走?”
苏夜没答。
他只是把刀抬高了一寸,刀锋对准前方。
场中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东侧空地,三人合围之势已成。灵光在掌中涌动,随时爆开。
苏夜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盯着使者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我还站着,你就别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