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踩上土道,脚底的碎石硌得生疼。鞋底那个洞裂得更大了,露出来的脚趾沾了泥,风一吹,凉得发紧。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往前走。左肩上的伤还在扯着,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锈钉在肉里来回拉。但他走得稳,一步是一步。
苏小婉跟在他身后半步。右臂包扎的地方又渗出血来,布条颜色深了一圈。她没吭声,手指掐着掌心,靠那点刺痛撑着不掉队。刚才下山时她就想开口,说歇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尘没提累,沈流霜没喊停,蛇妖也没出声,她就不提。
沈流霜走在最后。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指节压着锈迹斑斑的金属。他眼睛扫着四周,耳朵微动,听着风吹草叶的声音。林子已经甩在身后,眼前是条黄土路,两旁是稀疏的矮房,墙皮剥落,门板歪斜。镇口立着一块石碑,字磨平了,只剩个“清”字还看得清。
路边有个茶摊,三张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头蹲在灶后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水还没开。两个妇人坐在角落,端着粗瓷碗喝大碗茶,声音压得很低。
陆尘走到茶摊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喉咙干得冒烟。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来壶热水。”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旧符上——那是天阙阁外门弟子才有的扫帚纹。老头眼神一缩,赶紧低头去舀水,动作有点抖。
两个妇人也住了嘴, exchanged 一眼,其中一个轻轻碰了同伴的手腕。
陆尘没在意。他在最边上坐下,背靠着长凳。胸口那块骨头还在发烫,不是凶骨被唤醒的那种灼烧感,而是像烧了一半的炭,闷在里面,时不时跳一下热。他伸手按了按,温度没降。
苏小婉坐到他旁边。沈流霜站在后头,没坐。他扫了眼茶摊四周,确认没人靠近,才稍稍松了手。
蛇妖没现身。它贴着墙根游进阴影里,身形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极淡的波纹从地面上滑过,像是日光下的水痕。
水开了。老头拎起铁壶,倒进陶壶里,端过来放在桌上。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嘶了一声。
“多谢。”陆尘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烫,但舒服。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听见邻桌妇人的声音。
“……又一个。”那妇人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三天前王家闺女,就在河边洗帕子,人影都没了。”
另一个叹气:“从前几年死一个,现在半年三个。都是女娃儿,一个比一个小。你说这河是不是邪了?”
“哪是河邪,是水鬼拖的。”第一个低声说,“我娘家表姐就在河湾住,夜里听见哭声,不是人声,是水里的,呜呜的,听得人骨头缝都凉。”
“说是水祟醒了。”第二个接话,“老辈人讲,这河底下压着东西,封了三百多年。如今封印松了,它要找替身。”
“替身也得是女娃啊?男娃咋不拖?”
“你懂啥,女阴弱,魂轻,好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碗碰了碰桌面。
陆尘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两人抬头看他一眼。他没回避视线,只是问:“你们说的河,是哪条?”
两个妇人对视一下,没答。老头在灶后咳嗽了一声。
陆尘没再问。他转头看向苏小婉。她正盯着自己手臂的包扎处,指尖轻轻按着边缘,确认有没有继续渗血。
“听见了?”他问。
苏小婉点头:“不是巧合。”
“浊气波动。”陆尘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他能感觉到,从东边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在水底敲钟,一下一下,撞在骨头缝里。“不是暴走,也不是攻击性妖气。像……哭。”
“你又要管?”苏小婉终于抬头,看着他,“你肩上的伤还没结痂,胸口那玩意儿还在烧,你还想往水里跳?”
“我没说要跳。”陆尘说,“我说我想听清楚。”
“听清楚什么?听谁哭?还是听你自己少一条情?”
他没反驳。他知道她在担心。他也知道她不想让他用凶骨。可那股波动一直在,不强烈,却持续不断,像是被困住的东西在拍打笼子。
沈流霜这时开口:“镇上不对劲。”
陆尘点头。他早感觉到了。一路进来,没见几个男人,偶有几个也是匆匆走过,不抬头。女人见他们就关门,孩子被一把拽回屋里,门“砰”地关上。连狗都不叫。
这不是寻常村落该有的样子。
“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苏小婉说,“你得换药,我也得处理伤口。明天一早离开,别在这儿耗。”
陆尘没应。
他站起身,拿起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温下去了,喝起来有点涩。他望着镇子深处,那边有条河,岸边长满芦苇,水面泛着灰绿色的光。
“我不走。”他说。
“你疯了?”苏小婉声音压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是只有你自己这条命!你用了凶骨,丢的是你自己的情,可你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说要用凶骨。”陆尘转头看她,“我说我要留下两天。如果真有水祟,它不一定想杀人。也许是被浊气缠住了,出不来。我不想杀它,我想试试‘安’字符。”
苏小婉盯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倔强,也不是冲动,就是平静。那种让她最怕的平静——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不在乎了。
“你已经丢了五个了。”她声音有点抖,“怒、惧、哀、欲、恶,全没了。你还剩什么?喜吗?爱吗?你能笑出来吗?你能记得我的名字吗?”
“我记得。”他说。
“那你告诉我,我叫什么?”
“苏小婉。”他说得慢,但准确。
她没松口气。反而更紧了。因为他答得太稳,太冷静,不像在回忆,像在背书。
沈流霜这时走了两步,站到他们中间。“守一夜。”他说,“看风向。如果河面起黑雾,或者半夜有哭声,我们就走。如果什么都没有,再查。”
陆尘点头。
苏小婉咬了下唇,没再说话。她知道劝不动。她也知道,如果真是水祟作祟,陆尘不会袖手旁观。就像他当初救老鼠精、度猫妖一样,他从来不管对方是不是危险,只问一句:“你疼吗?”
“那我去看看落脚的地方。”她说,站起来,活动了下右臂,“听说镇外有座土地庙,破是破了点,但能遮雨。”
陆尘没反对。
三人起身离开茶摊。老头始终没抬头,直到他们走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蛇妖从墙角滑出,无声无息地跟上。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保持三步距离,贴着地面游走。
土地庙在镇子西头,挨着一片荒草地。庙门歪斜,屋顶塌了一角,供桌断腿,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但四面墙还在,能挡风。
苏小婉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活人痕迹,也没发现陷阱或符咒。她回来时,陆尘正靠在庙门口,望着东边的河。
“能住。”她说,“我去找点干草铺地,你先坐着,别乱动。”
陆尘没动。他手按在胸口,那里还在发烫。他闭上眼,集中精神。那股波动更清晰了——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压抑的、反复的抽搐,像是有人在水底不停地挣扎,喊不出声。
“它在求救。”他睁开眼,说。
“你说谁?”苏小婉问。
“河里的东西。”陆尘说,“它不想害人。它是在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下拽。它疼。”
苏小婉没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种熟悉的光——不是狠劲,不是怒火,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陆尘还能“在乎”的证明。
“你要用‘安’字符?”她问。
“嗯。”他说,“折一只纸鹤,写个‘安’字,让它顺水流过去。如果它是灵妖,能听懂。如果它只是浊气聚合,那也没事,纸鹤会沉。”
“万一它扑上来呢?”
“那就说明它已经听不懂话了。”陆尘说,“那我就只能……用别的办法。”
他没说完。但苏小婉知道“别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她转身去庙后找干草,手指掐进掌心。她不怕死,也不怕伤。她怕的是看着他一点点变成另一个人,怕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叫不出她的名字,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沈流霜站在庙门口,看着河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腐草味。他手按剑柄,没说话。
蛇妖游到庙后,盘在墙根阴影里,头微微抬起,对着河流方向。它的额心红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陆尘走进庙里,坐在供桌旁的石墩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又掏出半截炭笔。他开始折纸鹤,动作笨拙,边角歪歪扭扭。折完后,他在翅膀上写了个“安”字。
纸鹤很小,翅膀不齐,像随时会散架。
他拿着它,轻轻吹了口气。
“明天。”他说,“我把它放进河里。”
苏小婉抱着干草回来,听见这句话。她没应,只是把草铺在地上,整理出三个位置。
沈流霜进了庙,靠门坐下,把剑横在膝上。
夜色渐渐压下来。镇子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微弱的光。风穿过破庙,吹动残存的经幡,发出沙沙声。
陆尘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那只纸鹤。胸口的热度还没散。他能感觉到,河里的波动一直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他没睡。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但他也不急。
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