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起来非常迅速,仿佛有人用锤子敲打着自己的头骨。
陈默哼了一下,翻身坐起之后,后脑勺撞到了坚硬的土墙,疼的他差一点又栽下去了。视野模糊不清,交错的茅草屋顶上湿漉漉的,朽木,霉味一股脑儿的钻进鼻孔里,使人想咳嗽。寒冷从泥土中渗出,钻进人的骨髓里,让人牙齿打颤;腊月里的北风从小孔里吹进来,锋利如刀。
耳边此起彼伏的是陌生而粗重的鼾声,高低错落,夹杂着磨牙声,还有含糊不清的梦呓。眯起眼睛一看,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棚子里,身下铺着稻草,身上盖着一件结实得可以立起来的麻布短褐。十几个男人七横八竖的躺在地上,头发蓬乱,面色蜡黄,穿着同样的一套粗布衣服。
这不是他租的房子。三十二层楼的窗户,嗡嗡作响的空调,凌晨三点还亮着的工位灯都没有了。
“张头儿今天要我们去杀鸡……”旁边的喽啰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
陈默呆住了。他抬手看了看,这双手关节粗大,虎口也有老茧,指缝之间还有洗不掉的血腥气。眼前的这个身子很瘦,脚下的地面不是地板,而是夯实的泥土地。
一个荒诞又冰凉的事实,在他心中慢慢生根发芽——他穿了。穿到了盗贼窝里。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陈默就被皮鞭抽醒了。
“起来,少装死了!今天要去喂马劈柴,耽误了张头儿的工作,小心你的皮!”一个驼背的老贼卒拿着鞭子在棚子门口骂骂咧咧。
陈默把想说的“你催什么”咽了回去,虽然想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抬眼打量这老卒,这老卒也是穿粗布短褐的,腰间佩一把破了刃的朴刀,但是他对更底层的人却很凶恶,眼神里带有一种尖酸刻薄的气息。
他只好爬起来跟着出去劈柴。斧头很钝,砍在木头上还会弹起来,砍了几下之后,虎口已经麻了。那老卒转身又抽过来:“手脚怎么这么慢?难怪张头儿看不上你!”
陈默侧身躲避,背部火辣辣的非常疼痛。他一声不吭的忍着怒气砍了满地的柴火之后又去喂马。一路上他逐渐摸清了贼窝的规矩,墙角有一圈跟自己差不多瘦弱的苦役,被几个腰佩环首刀的大汉呼来喝去;这些大汉的衣服很整齐,脸上的表情非常得意。
他心里默默记着:这里没有人是自愿来的,最底层的是被逼无奈的苦命人,上面的是张黑头养的一窝恶犬,一层压着一层,一层吃掉一层。这滋味跟他在做社畜的时候见到的各种各样的弯弯绕差不多。
“好么,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的社畜命。”他心里冷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说出来。
太阳爬上竿头之后,杂役们就被赶去搬货了。黑山军刚刚抢了一次村子回来,箱子,篓子把整个场地都给占满了。
陈默被派往仓库帮忙。这个仓库是用泥巴糊成墙壁,草做屋顶的小屋,比较阴凉,在角落里堆放着许多麻袋跟各种容器。他弯腰把一个沉重的箱子搬起来的时候突然感觉不对劲,这箱子比其他的要重很多,缝隙里露出的东西发出暗淡的光。
他不动声色的低下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了。在黑暗的地方压着几卷麻布,麻布卷边向上翘起的地方有一把还没入鞘,刃口还新的铁器,旁边还有几串铜钱,绳子打的很整齐。
那不是被抢来的全村口粮,而是有人故意挑选出来,秘密保存起来的私货。
陈默心里一沉,装作没有看见,稳稳的将箱子放回原处,手上却记住了位置:靠近西墙的第三排木架下,盖着一层干草。他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就把这件事情埋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这贼窝很乱而且很黑暗。而混乱跟黑暗对于想要活命的人来说,有时并不是一件坏事。
傍晚的时候,张黑头回来了。
这是一个黑脸膛的大汉,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远远就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一进厅堂就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灌了一碗酒,在桌子上拍了拍说道:“今天真是肥了一番!明天再去山下把官道上的商队也劫了!”
下面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叫好起来。张黑头喝了一口酒之后,眼睛就眯了起来,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番之后,目光停在了缩在角落的陈默身上。
“那个瘦猴——”他指了指,“你!明天走前头,去,给老子抢着填刀口!死了也算一条命,活着就是你的福气!”
陈默脑袋里“轰”的一声。他明白这是要自己当探路的炮灰,山下官道上的巡军也不是吃素的,一箭射过来,他这条命就交代了。那个老卒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笑着。
陈默握紧拳头,手指深深刺进手掌之中。他想骂,想吼,想上去跟这个草菅人命的贼头理论一下——但是他做不到,在这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可以被人任意宰割的小卒,没有资格去反驳。
就在此时此刻,愤怒与屈辱已经快要将他的胸膛撑裂之时,在他脑海之中突然发出“嗡”的一声响,仿佛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滔天的怒气惊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眼前迅速掠过一行模糊的文字,灰扑扑的快要融入到黑暗之中了——
【好汉召唤系统 V0.1——待激活】
当字影快要消散的时候,陈默忽然捕捉到了几个字:忠义,召唤,梁山……好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灼热感觉突然涌入到胸口——这东西能够救命。
下一瞬,字影就像雾一样消失不见,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是那种直觉仍然存在,烫的他手指发麻。
陈默猛然停了下来,心跳得十分猛烈。陌生的,灼热的异样预感正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来。他不自觉的抬起头来,就看见张黑头正浑然不觉,自顾自喝酒的醉脸。
明天。明天他就得去死,任人宰割。而他的脑海里,似乎还隐藏着一些不愿意露面的东西。
死局,还有一线说不清楚的转机,在这一个夜晚里一起落到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