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黑山军就行动了。
风里夹杂着刺鼻的鼻息声，几百个乌合之徒随便聚到了寨前的土场，长短兵器参差不齐，有挥动菜刀的，拿着锄头的，腰间挂着朴刀的就是比较结实的了。张黑头跨坐在一匹瘦马上面，把环首刀拍在肩膀上，大声喊了一句“下山”，接着又说道，“吃肥肉去！”于是人群便如洪水般向山下奔去。
陈默被人群一挤，向前又推了一下。跟着队伍走的时候，七八步就会被挤得东倒西歪。他昨晚整宿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脑子里反而感到很清醒也很冷漠，眼前的所谓“军”根本没有军纪，只是一群饿得眼红的流民，仗着人多势众抢夺生路。
他心中那一点点的现代人冷静快要溢出喉咙了：这次行动所有的利益都归张黑头，所有的风险都由下面的人承担。经过一番理智的考虑之后发现，前面的人探路的话，死亡速度会最快；但是跟随在前面的人后面，也可以探查地形，了解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活路，在看透了死路之后才找到。
队伍上了山道，翻过一个山头，山脚下的村庄口就展现在眼前。这是收粮的时候，天还早，烟才升起了几缕。
进了村子以后就能闻到一阵阵的血腥味。
味道很热而且很腥，混杂着烟熏的气息直接渗入到喉咙里。陈默见一个老头抱着空米缸被一脚踹翻在地；有人抢了女子的布袋，在倒下时把后脑勺撞在石头阶上，鲜血溅到一地。村子并不大，哭喊声一层接着一层，好像是刀子割耳朵一样。
他停了下来，胃里很不舒服。慌乱的流民四散奔逃，一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老头跌跌撞撞地从土房里出来，被一根木梁撞断的脊背上压着半堵泥墙，爬不动了。
老汉抬起头来见到他之后，干枯的手指哆嗦着抓过陈默的衣服，但是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一个死去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口气。
“小…哥儿…”老爷子的嗓子很哑，像破风箱一样，“太行山中…有一个被遗弃的…汉军营寨…”
陈默一凛，刚要俯身细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愤怒的吼声：“磨蹭干什么！”“你想死在村口！”
回头的时候就看见张黑头骑着马跑了过来，刀锋上寒光闪闪。于是只好赶快蹲下身子，小声问道：“是哪座山？”
“松…松桠岭…寨子里的…旧粮被藏起来了…”老人突然咳出一滩血沫，眼睛紧紧盯着他，说，“藏起粮食来…留给能够活下去的人用…”话音刚落，那截骨头就变得软弱无力，不再出声了。
陈默发愣，手指还保持着老者冰冷手掌的状态。
这时孩子哭的声音穿透了烟尘。陈默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六七岁的娃子手里拿着一只破陶罐从浓烟中跌出来，后面跟着倒下的房梁，火舌正在蔓延。他本能的向前抢了两步，想要去拉那个孩子。
“回来！找死！”张黑头一声吼叫，刀背横过来把他撞得一个趔趄，“我们来抢粮食，并不是来救人！由他烧！”
陈默呆住了。孩子走了没几步就被塌下来的瓦片掩埋了一半多。哭喊声没有哭出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刺进了自己的手掌中，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横穿马路都会犹豫不决的人，在此时也无法将一个孩子拉回。
他的喉咙很干燥，只能低下头来催促自己前进。这时耳边传来“嗖”的一声破空之声，一支流矢从他肩膀旁边掠过，射进了后面的土墙中，箭尾还在颤动。
他的腿上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刚才奔跑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崩溅的碎石划了一条很深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劫掠到一半的时候，村外就传来了号角声。
“郡里的军队！巡军到了！”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黑山军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立刻就乱了。
张黑头骂了一句粗话之后就骑着马往寨子里跑。几百个人掉头就跑，在山道上你推我挤，有的丢盔弃甲，有的摔倒了又站起来，哭喊声连成一片。陈默跟着人潮奔跑，耳边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相撞的声音。一队郡县兵轻骑从小路杀出，长矛刺穿两个走得较慢的喽啰，鲜血洒满大地。
陈默的心脏砰砰一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往人多的地方冲，越挤就会越快死掉。偏偏这个时候天空突然变暗，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掉进了路旁的沟里。沟里全是烂泥跟枯叶，他下意识的趴了下来，四肢紧贴地面，把脸埋在泥里，背脊变成一根直棒。
马蹄声，刀剑声，以及人们的哭喊声在头顶上一掠而过，距离很近，可以闻到铁锈味和血腥气。陈默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背部的冷汗一滴滴的滴落下来，将短褐浸透了之后又觉得一阵阵寒冷袭来。他知道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赌的是那些骑兵会不会为一个伏在地上，跟尸体差不多的瘦弱士兵多看一眼。
过了很久之后，声音慢慢变小并消失了。
此时他才可以慢慢的抬起头来，满嘴都是泥沙，喉咙里又腥又咸。吐出带血的泡沫之后，他才从沟渠中撑起身体，肩膀，腿部，以及手掌中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
到了傍晚的时候，山风中夹杂着一股腥气。他坐到了一块青石上，一闭上眼睛，老汉临终前说的话就会再次浮现出来：“松桠岭…旧粮…留给活着的人…”
活下去。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间眉心刺痛了一下-蛰伏了一夜的不同之处又被疲惫与惊恐所激发而微微颤动。深呼吸，聚精会神的去感应，眼前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灰扑扑，模糊的轮廓：
【忠义点 · 召唤 · 好汉】
字影灰扑扑的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无论怎样凝神静气也纹丝不动，翻不开，点不亮，宛如一尊还没有点化的泥胎。
就在不甘心和愤怒的情绪又要涌上来的时候，字影的后面出现了半个看不清楚的字。屏住呼吸细细辨别的话，一笔一划都好像是“怒”字。紧接着，那半截残字也烟消云散了。
陈默慢慢睁开眼睛，心口咚咚跳得很快。系统在他脑中存在，但是好像睡着了一样，无法唤醒。但是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在愤怒的时候那行灰字动了一下。
难道非要用一些极端的方法才能启动它吗？
远方黑山军收拢的队伍在暮色中又聚在了一起。张黑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是骂骂咧咧的清点残兵。
陈默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回走去。脑海中的那行灰色的文字已经消散了，但是老人留给他的那份嘱托却像一根烧红的铁签一样深深的扎在心里：松桠岭有一个废弃的军营，里面藏有旧粮。
目前他已经没有别的希望了，就剩下一个念头，用这个自己都不相信的线索，做为长夜中的第一盏灯。至于脑子里那团灰色的东西，那个模糊的“怒”字，他已经记住了。明天去的时候，他要拿命去换一条活路，或者拿着这把没有配好的钥匙，去碰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