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晨的山风中，已经有了很久准备好的寒意。
陈默被五花大绑着拖到土场之后，才明白过来，昨天那场劫掠失败得非常惨，伤了张黑头的脸面，也损失了一些人。在谷底收容回来的残兵之中，像他这样“填刀口”的炮灰损耗最大，而他却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就成了现成的替罪羊。
“就选他吧！”张黑头站在土场中央，环首刀插入地面，愤怒到极点，“这厮前日填刀口填得不够尽兴，把老子几十个兄弟都给坑惨了！砍了，立威！”
说完之后，又朝地上啐了一口痰，环首刀的刀背重重的撞在陈默的肩上，把陈默撞得半个身子都矮了下来：“瘦猴子，怨就怨你不开眼！到了阎王殿，也别忘了我是给你收的皮！”
陈默被一个人踢了一脚，跪倒在泥地里，膝盖下面很冷，昨天夜里抢劫时受的伤又裂开了，疼得他直哼。太阳穴上顶着刀背的凉意，绑住的手腕针刺一样疼痛，一圈圈紫痕渗入肌肤之中。早晨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打手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具，也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前面有一个带疤的壮汉，双臂交叉在胸前，咧着嘴笑，眼睛看着中间，好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哟，昨天那个小子？捡了条命还不知足，今天倒要白白饶一条！”
旁边的一个瘦子咂了咂嘴，带点看热闹的意思说道：“可惜了，昨天刚从沟里爬出来，今天又要没了。张头儿火气很大，很难压得住。”
角落里有一个年长的老兵，缩着脖子，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脸转向一边——在这个贼窝子里，给炮灰说话是嫌自己的命长。他不能看，也不能说。
土场边上，烧残的松明还冒着烟，松脂的味道很浓。张黑头后面有两个手下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上下打量着陈默，好像正在衡量是否值得用这块“树立威信的材料”。人群中有个妇女把孩子抱到前面的位置上，只是一眼看了场中的情况之后，就赶紧把孩子抱回怀里，侧过脸不让小孩看见。
麻木的，幸灾乐祸的，暗自同情但是不敢出声的，各色人等等着看那头“待宰的牲口”咽气。在贼窝里，一个炮灰死了，跟吃一顿饭没有什么两样。
“干什么！”张黑头对着那个打手啐了一口唾沫，说道，“宰了他，省得浪费粮食！”
那打手回了一声，手里拿着一把刀，围着陈默转了半圈，故意在刀背上蹭出“沙沙”的声音，寒光贴着皮肉一寸寸的划过——他分明想要把这种折磨延长一些时间，让别人能够看个尽兴。
“小子，”他靠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带着狞笑说道，“怨你就怨你不长眼，和谁都可以，偏偏撞上了张头儿刀口。到了那头，可不要再往刀口上撞了。”
陈默一直看着那把刀。刀锋在阳光照射之下非常锋利，使人感到寒冷。他忽然觉得荒谬到极点——三十二年里，他夜以继日的工作，加班加点的完成报表，并且替别人承担责任，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猝死之后，穿越到乱世之中，被一个强盗头目当成没有用的牲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了。
临死的时候，还要被这些人扣上一口锅。
刀光射入眼里，恐惧如潮水一般涌来，双腿微微发抖，喉头发紧，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几乎要把他压在地上。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刀锋刺进脖子时的那种冰凉的感觉了。
可是他又气又恨的骂了自己一句，那股子软劲，硬生生被不甘心顶了回去：凭什么？凭什么活着的资格，都要看这些人的脸色？
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没有把自己的见识用出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也还没有能够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就死了。
胸口里的一口气盘旋，膨胀，炸裂开来，使他的眼眶发热，整个人仿佛浸泡在热油当中。比刀尖还要烫的，是一团焚毁生死界限的怒火。
“——凭什么！”
他几乎是以吼叫的方式发出一声。围观的人群先是静悄悄的，紧接着就响起了更大的笑声——一个被绑住的死囚临死前发出的叫声，在他们看来，就是一头牲口临死前最后的嘶鸣。
但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声怒喝，在陈默心里就打开了一个洞。
天地忽然就被掀开了一个缺口——原本黑黝黝的沉灰色在这股冲天而起的怒火之下，顿时变得通明起来！他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很强的光芒，耳边嗡嗡作响，天地旋转间，在朦胧之中有一行清晰的大字浮现出来，使他的瞳孔缩了又缩：
**【好汉召唤系统 v1.0，绑定宿主为陈默。忠义点数为零，统率十二人，上限十人。睡了三天之后，叫醒我的是一团怒气——算了，也算是你有胆量。】**
系统，可以存活了。
恍惚之间，他好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一样，连呼吸都忘记了。脑子里那排灰扑扑的字，此刻全部都变得通透起来，而且每一个字都金灿灿的——原来钥匙就是那个“怒”。
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悬着的一把刀，鬼使神差之间，在很短的时间内匆匆的扫过那行字——一个念头飞速的划过了脑海：好汉召唤，忠义点，统率上限……这个东西，怎么和之前玩过的所有网游的界面一模一样呢。
“忠义点？”他下意识的想，“拿什么来换？杀了坏人？救人？攒下这些能干什么？”
“统率12，上限10？”他又愣了一下，这是……能带多少人？他一个跪在泥地里的死囚犯，哪里来的统率权？这系统是不是出现了问题，把一个待宰的身子也给加进去了。
在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疑问过完的时候，系统就又出现了提示信息，并且字字如雷一般传入他的脑海：
**【新手礼包·护身位由宿主代管，遇到危险的时候会自动出现一位护身的好汉来救助你。】**
护体好汉？
陈默心中一震，眼前的金光已经使他忘记刀锋的寒意了。“护身”，“好汉”……他来不及细思，就想，这是要从系统中召唤出一个替他挡刀的人来？在烫金小字之后，紧接着又出现了一行灰色带有光亮的文字，分明是要他答应一件和生命有关的事：
**【召唤的时间：待触发】**
在他还没弄清楚这一行字的意思之前，那把刀已经被举过头顶，刀锋切割着晨曦，向着他的头颅落下。
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笑声戛然而止——土场中间，被绑着跪在泥地里的瘦小身影，正死死的盯着上面的刀光。他的眼里并没有一点将死的灰败之气，反而有一道前所未有的炽热火焰，在里面燃烧着。
系统呼唤了三天都没有叫醒的东西，在这一刻，它就亮了。护身好汉已经托管待发——而张黑头的刀，也举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