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桃花是真的
送信的仙童从云层里掉下来的时候,檀柯正在后院晒当归。
仙童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拍拍灰,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信封口是开的,显然已经被拆过了。
"她看了?"檀柯接过信,没急着打开,先问了一句。
"看了。"仙童喘着气,"苡眠姑娘看完折好,放袖子里了。没说别的。"
檀柯点点头,把信收进自己怀里,不是放回信封,是直接贴身放着。他转身继续翻药材,动作不快不慢,阳光晒在背上,暖得很实在。
仙童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檀大夫,您不问问她回不回来?"
檀柯没停手:"问了你也答不上来。"
仙童挠挠头,又问:"那……苡眠姑娘还在生仙尊的气?"
檀柯终于停了手,把当归翻了个面。他看了仙童一眼,没急着答,像是掂量这话值不值得说。
"不是气,"他最后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在说药材的年份,"是她前世替他挡劫,被他亲手剜了心。这辈子他追到凡间,她连看都不想看他。"
仙童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檀柯重新翻起药材。"所以我才说,问了你也不知道。"
下午,檀柯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后山。
山脚下一大片桃林,今年开得疯。粉白的花压满枝头,风一吹,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的。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意儿,桃花开了,我等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叠好,塞回怀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在石头上,磨了墨,提笔。
写到第三个字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花,把笔搁下,没再写。
风把那张白纸吹得翻了个面,盖在落花上。
苡眠在屋里坐了大概半个时辰。
碗已经空了,搁在桌上。她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心想他连糖都没放,是不是故意的。然后又想,一个自断仙骨的人,大概也没心思记着放糖。
她站起来,推门出去。
这是她来仙界之后,第一次主动走出那个房间。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的,角落里种了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是紫色的,在风里沙沙响。她没看到逄渊。走到院子东边的回廊口,她停下来。
远处,练武场上,他穿着一件旧灰袍,右手握剑,在练一套很慢的剑法。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只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心口就猛地一缩。不是心疼——是身体记得。那双手,前世握着剑,也握着剜心的刀。她当时没喊疼,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的白衣服,沾了血,不好看。
她闭上眼,等那阵心慌过去。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躲,是不想看。
她沿着回廊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仙界的建筑都很高,柱子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就响。她走过三道门,穿过一片竹林,最后停在一条石阶尽头。
石阶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云。
她往前走了一步,云海在脚下翻涌。从这里往下看,凡间在很深的下面。她眯起眼,隐约能看到一片粉白色的东西,铺在一座山的半腰。
桃花。
她认得那个颜色。凡间每年三月,回春堂后面的山坡上全是。她以前坐在石头上剥橘子,橘子皮扔在花瓣堆里,橘红配粉白,檀柯总说她糟蹋东西。
檀柯是她在凡间的未婚夫。打铁的,手上有茧,笑起来憨,不会说漂亮话。她本来要在今年春天嫁给他。
然后逄渊来了。
不是来接她,是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行为。他站在回春堂门口,左臂已经废了,脸色白得像纸,只说了一句"跟我回去"。她没点头,是他硬把她带回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信纸被她捏出了褶皱。
"你回凡间,可以。但我会跟着你。"
她想起早上他说的话。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
风从云海里翻上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站在石阶尽头,没有后退,也没有再往前。就那么站着,看凡间的桃花。
看了很久。
檀柯在桃树下坐到太阳快落山。
他捡起那张被风吹翻的白纸,抖掉上面的花瓣和灰尘,对折,塞进袖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桃花是真的开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看到了吗?"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山道弯弯,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个人,不急不慢。
仙界,石阶尽头。
苡眠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过竹林,穿过三道门,踏上回廊。
远远地,她看到逄渊还站在练武场中央。剑已经收了,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月亮。
九重天的月亮比凡间大,也比凡间亮。
她没停下来,继续往房间走。推开门,桌上那碗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小包东西。
她拿起来看。是晒干的桃花瓣,用纸包着,扎了一根细麻线。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端起那杯水。
还是温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那包桃花瓣收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