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无边无际的白色。
离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片白。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没有方向,只有纯粹的、均匀的、让人发疯的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中间。她躺在虚空中,背下没有任何支撑,可她没有掉下去——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重力,连时间都像是凝固了。她的修为还在体内流转,九尾狐族的本源之力像一条温热的河,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可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被压制了。不是被封印,是被"稀释"了——像一杯酒倒进了湖里,味道还在,可已经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她现在能发挥的力量,不到巅峰时期的一成。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她试着用神魂去探,可神魂刚伸出去三尺,就被弹了回来,像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这里的空间是封闭的,密不透风,连神魂都透不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记得发生了什么。死护卫把她从石室里提出来,穿过纯白虚空,带到了一扇黑色的巨门前。那扇门上有几个凹槽,其中一个是狐狸鳞片的形状。死护卫把她往凹槽里按,一股巨大的吸力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吸了进去。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再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这里是门里面。
归墟最深处、岛主亲手封印的那扇门,里面。
老鬼说,门后面可能是岛主的一部分本源,可能是最危险的藏品,可能是岛主自己。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她站起身,试着往前走。她的脚踩在虚空中,没有任何触感,可她确实在移动。一步,两步,三步。白色没有任何变化,像永远走不到尽头。她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瞬间——这里没有时间,她分不清。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离殊没有动。
她把感知从那枚鳞片上收回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闭着眼睛,"学习"门的结构。她的本源还在流失,身体还在融合,可她的神魂前所未有地清醒。鳞片上的那行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意识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不要相信任何人和你说的话,包括我。门必须打开。
她的笔迹。她自己的笔迹。撇捺的角度,转折的力度,连最后那个句号的圈大小,都和她写的一模一样。她练了三百年的字,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自己的笔迹。可她从来没有刻过这行字。从来没有。
"你怎么了?"女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温柔,很关切,"本源波动不稳,是融合太快了吗?"
离殊睁开眼,看向女人。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眼神很真诚,语气很自然,连眉头微皱的弧度都和她担心别人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那枚鳞片,离殊根本不会怀疑她。
"没事。"离殊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第一次感知门的结构,有点不适应。"
"正常的。"女人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慢慢来,不急。你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离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相信这个女人了。鳞片上的字说得很清楚——不要相信任何人和你说的话,包括我。"包括我"这三个字,意思是连写下这行字的人都不能相信。那她能信谁?
她谁都不能信。只能信自己。
"继续吧。"离殊闭上眼睛,重新把感知延伸出去。这一次,她没有去碰门的结构,而是把感知分成了极细的一缕,悄悄探向了女人的方向。她想看看,女人的本源到底是什么。
女人的本源波动和她的完全一致。同样的九尾狐族本源,同样的纯度,同样的频率。像两滴一模一样的水,混在一起就再也分不出来。可离殊仔细感知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女人的本源表层,确实是九尾狐族的,和她的一模一样。可在本源的最深处,在那层金色的九尾本源下面,藏着一缕极细极淡的、几乎感知不到的……黑色。
不是归墟那种腐蚀性的黑,是另一种黑。很古老,很阴冷,像埋在地底亿万年的石头,像深海最底层不见天日的淤泥。那缕黑色被九尾本源包裹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离殊的本源正在和女人融合、如果不是她的感知已经细到了极致,她根本发现不了。
女人的本源有问题。
离殊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继续"学习"。她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想起了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青丘是被规制培育的钥匙原材料,每一代族长死后本源被回收送到这里,她是无数代青丘本源的集合体,她想阻止门打开因为不想消失……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不能再问女人任何问题了。从现在开始,她要自己找答案。
白色空间的另一头,黑色火焰男子瘫在虚空中,他的融合已经到了胸口。他身上的黑色火焰几乎灭了,只剩下几缕残焰在指尖跳动。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可他的嘴还在动,在低声咒骂着什么。离殊听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规制""焚天""灭族""骗子"。
三只眼女人坐在不远处,第三只眼闭着,两只正常的眼睛也闭着,像在打坐。她的融合比黑色火焰男子慢一些,才到腰际。可她的状态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人。离殊注意到,她的第三只眼偶尔会微微颤动,像在看什么东西。
离殊把感知悄悄探向三只眼女人。她的本源很特殊,不是火焰,不是九尾,是一种……"视觉"本源。她的第三只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穿透表象,看到本源的本质。离殊的感知刚碰到她的本源,她的第三只眼猛地睁开了。
一道极细的光,从第三只眼里射出来,直直地照向离殊。离殊的神魂一震,可那道光没有伤害她,反而像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感知。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她的神魂里响了起来。
"别说话。"三只眼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急促,"用神魂交流。那个东西听不到我们的神魂对话。"
那个东西。离殊的神魂一颤。她指的是女人?
"对。"三只眼女人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第三只眼的光微微闪烁,"她不是青丘本源的集合体。她是别的东西。我一进来就看到了——她的本源表层是九尾狐的,可内核是黑的。那种黑,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离殊用神魂问。
"归墟最深处。"三只眼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被封在特殊鼎材区之前,曾经被送到归墟执行过一次任务。那时候我还没有被抓,我是天眼族的族长,我的第三只眼能穿透归墟的黑雾。我在归墟最深处,看到过那种黑色的本源。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是……'饿的'。"
"饿的?"
"对。"三只眼女人的第三只眼又颤了一下,"它在饿。它想吃。每一把被送进来的钥匙本源,都是它的食物。它靠吞噬钥匙本源存活。那个女人,就是它的'嘴'。"
离殊的血液凉了。女人不是青丘本源的集合体,她是那个黑色本源的"嘴"。她变成每一把钥匙的样子,骗取信任,然后在融合的过程中,偷偷吞噬对方的本源。她已经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代钥匙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离殊问。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进来。"三只眼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藏着很深的疲惫,"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被送进来。那时候这里还有另外三把钥匙,那个女人变成了其中一把的样子,在骗她们。我那时候年轻,第三只眼刚觉醒,我看到了她的本源内核,我揭穿了她。然后——"
她顿了一下,第三只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然后她把我扔出去了。"她说,"她能控制门的中间层,能把还没完全融合的钥匙扔出去。我被扔回了特殊鼎材区,封了三百年。这三百年里,我看着一把又一把钥匙被送进来,又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噬。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进来了,可规制加速了,我又被送进来了。"
"她为什么不直接吞噬你?"离殊问,"既然她能控制中间层,为什么不直接把你吃了?"
"因为她需要钥匙自愿融合。"三只眼女人说,"钥匙本源只有在自愿的情况下,才能被完全吸收。如果强行吞噬,本源会自爆,她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她才要骗,要让钥匙相信她,要让钥匙主动和她'融合'。等钥匙放松警惕,主动把本源交出来的时候,她就会一口吞掉。"
离殊想起了女人说的话——"主动融合,至少能少受点罪""把手给我,融合很快的"。原来那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让她主动交出本源。
"黑色火焰男子呢?"离殊问,"他也被骗了?"
"他没有。"三只眼女人看了一眼正在融化的黑色火焰男子,"他一进来就发现了不对,他一直在反抗,一直在冲撞空间。所以他的融合速度最快——反抗会加速融合。他快死了。可他到死都没有主动交出本源,所以那个女人吞噬不了他。他的本源会直接被门吸收,用来开第二道锁。"
离殊看向黑色火焰男子。他的融合已经到了脖子,他的脸正在变得透明,他的嘴还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恨意和不甘。他在恨规制,恨拍卖岛,恨这个把他当钥匙的世界。
"第二道锁……"离殊低声说。
"对,第二道锁马上就要开了。"三只眼女人的声音很凝重,"他的本源一被门完全吸收,第二道锁就会打开。到时候,内层的东西会再醒一分。"
内层的东西。离殊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多了一把钥匙""很好""还差四把"。那个在睡觉、在等待、在做着好梦的东西。它和女人是什么关系?女人是它的"嘴",那它是女人的"主体"?女人吞噬的钥匙本源,最终都流向了它?
"内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离殊问。
"我不知道。"三只眼女人摇头,第三只眼里满是迷茫,"我的第三只眼看不穿内层。那扇门是岛主亲手封的,我的眼睛穿不透。我只知道,它很饿,它在等,等七把钥匙凑齐,等门完全打开。到那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可离殊懂了。到那时候,那个东西会出来。会吃掉一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离殊问,"你不怕她发现吗?"
"怕。"三只眼女人的第三只眼看向女人的方向,光微微收缩,"可我更怕死。三百年前我被扔出去,封在光柱里,我以为那就是最惨的了。可现在我才知道,被吞噬才是最惨的——神魂俱灭,连残魂都留不下,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永远永远都不能解脱。"她看着离殊,第三只眼里带着一丝恳求,"你是九尾狐族,你的本源是七把钥匙里最特殊的。你的本源里有'幻'的属性,也许你能骗过她,也许你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所以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离殊沉默了。她看着三只眼女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融化的黑色火焰男子,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正在微笑的女人。她突然觉得,这个白色的空间比归墟还冷,比炼狱还可怕。归墟至少是明着来的,黑雾腐蚀你的肉身,乱流撕碎你的神魂,你知道自己在被伤害。可这里不是。这里有人对你微笑,有人对你温柔,有人说要帮你,可她在微笑的同时,正在一口一口地吃你。
"我该怎么做?"离殊问。
"继续假装不知道。"三只眼女人说,"继续和她'学习',继续让她以为你相信她。同时,用你的九尾幻力,悄悄感知门的结构,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你的本源有'幻'的属性,也许能骗过门的融合机制,也许能在完全融合之前,找到一条出路。"
"出路?"离殊苦笑,"这里是门的中间层,是岛主亲手封的,能有什么出路?"
"我不知道。"三只眼女人说,"可三百年前,我被扔出去之前,曾经看到过一样东西。在内层的门口,有一道极细的缝,不是裂纹,是……通道。我不知道那通道通向哪里,可它不是门的一部分。也许是岛主留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留的。你的幻力也许能找到它。"
离殊记住了。内层门口的通道。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就在这时,黑色火焰男子的融合到了头顶。他的身体彻底变得透明,和白色空间融为了一体。他的最后一缕残焰,在指尖闪了一下,然后灭了。整个白色空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离殊感觉到,门上的第二道锁,亮了。
不是微微发光,是彻底亮了。像一把被钥匙捅开的锁,"咔哒"一声,开了。
第二道锁,开了。
内层深处,那个男人的呼吸声,突然加重了一分。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带着一丝满足,像一个人吃到了一口美味的食物。
"焚天的本源……不错……"那个声音说,"很烈……我喜欢……"
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不是担忧,不是悲悯,是满足。像一个看着食物被端上桌的食客。离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的寒意更重了。
"第二道锁开了。"女人转过头,对离殊笑了笑,"进度比预想的快。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抓紧时间做什么?"离殊问,语气很平静。
"学习门的结构啊。"女人说,"锁开得越快,我们的时间就越少。你必须在七把钥匙凑齐之前,找到阻止门打开的办法。"
阻止门打开。离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鳞片上的字写的是"门必须打开"。女人说的是"阻止门打开"。到底谁是对的?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女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好。"离殊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继续"学习"。这一次,她把感知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继续感知门的结构,做给女人看。另一部分,用九尾狐族的幻力,悄悄探向了内层的方向,寻找三只眼女人说的那道通道。
时间在白色空间里没有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只是一炷香。离殊的融合到了大腿,她的下半身已经和空间融为一体了。三只眼女人的融合到了胸口,她的状态越来越差,第三只眼的光越来越暗。女人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可她的本源反而越来越强——她在偷偷吞噬离殊的本源,离殊能感觉到。那缕黑色的本源,像一条细蛇,正在顺着融合的连接处,一点一点地爬进她的本源里。
离殊没有阻止。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她的幻力已经探到了内层的门口。那里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缝,不是裂纹,是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缕神魂通过。通道的另一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就在她准备把神魂探进通道的时候,白色空间又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女人的脸色变了。三只眼女人的第三只眼猛地睁开,光剧烈地闪烁。
"第四把钥匙……"三只眼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第三把才进来多久……怎么这么快……"
白色空间的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宽。死护卫的暗金色手甲伸了进来,这一次,它没有像扔垃圾一样把人扔进来。它很小心,很郑重,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它把一个人,轻轻放在了白色空间里。
一个没有脸的人。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苍白的皮肤。可他/她/它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比黑色火焰男子强十倍,比三只眼女人强十倍。甚至比……女人还强。
特殊鼎材区里的第四根光柱。无面者。
离殊在特殊鼎材区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根光柱的不同。其他光柱里的存在,虽然也很强,可她们的本源是"活"的,有情绪,有波动。可这根光柱里的存在,本源是"死"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无面者站在白色空间里,没有动。它没有脸,可离殊能感觉到,它在看。它在看女人。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女人的声音。不,是那个和离殊一模一样的女人的声音。同样的音色,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尾音。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你终于来了。"无面者说,"我等你很久了。"
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着无面者,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你怎么会……你不是应该在……"
"在第七层封印里?"无面者替她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以为把我封印在第七层,我就出不来了?你忘了吗?我们是一样的。你能吞噬钥匙本源变强,我也能。三百年了,我吞噬了三把钥匙的本源,终于破了你的封印。"
女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无面者笑了,笑声和女人的一模一样,"当然是吃掉你啊。你吞噬了那么多代钥匙的本源,你的本源一定很美味。吃掉你,我就能成为这里唯一的……'嘴'。"
它说着,脸上那片光滑的苍白皮肤,开始蠕动。然后,一张脸,慢慢浮现了出来。一张和女人一模一样的脸。不,是和离殊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同样的九尾狐族特有的眼角弧度。甚至连左眉角那道小小的疤痕,都一模一样。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隔着白色的空间,对视着。一个站在离殊身边,身体透明,正在发抖。一个站在空间的另一头,脸上带着笑,威压如山。
离殊站在中间,看看左边的女人,看看右边的无面者,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底谁是真的?到底谁在骗她?
然后,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离殊。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声音一模一样,语气一模一样,连说话时嘴角微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别相信她。她是假的。"
离殊的神魂,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