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时候，贼窝里只有一些微弱的火光。

陈默靠在墙边，点着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心里回忆起白天发生的事情。这是他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进行正式的“项目复盘”。情况并不复杂：正面硬碰的话，打不过张黑头的几十个打手；但是今天晚上趁对方庆功饮酒，毫无防备的时候采取行动，则有大约三成的机会获胜。再拿自己手里的铁塔作赌注的话，就变成了七成的可能性。

前中后三手，在他心里很快排好了顺序：前手，鲁智深守门，不让张黑头逃走；中手，他自己把贼头杀死，取得人赃；后手，在混乱的时候去仓库搬走私货，连夜逃走，不给贼窝留下一点喘息的机会。

下了决心之后，他小声的叫了一声：“鲁大哥。”

那尊赤面大汉坐在黑暗之中，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听完之后睁开眼睛，眸光在火影里一闪：“小哥儿有什么话就说吧。”

陈默把计划说完了之后又加了一句：“他今天晚上要庆祝，一定会喝酒。我们不必急于行动，等到寨子里的人都睡觉之后再行动。但是仓库中的财货要派人看管好，防止出现混乱时被人趁机抢劫。”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顿了顿——这句话一出口，就和当年带领团队赶工期时，先排风险，再定前中后三手一样。鲁智深听完之后，只是一挑眉毛，咧嘴一笑：“小哥儿你的脑子，倒比洒家的禅杖还要灵活。成，你如何打，我就怎么打。”

陈默心里感到一阵温暖。于是他就叫来了白天所看到的一双双闪躲的眼睛，这几个人也跟在贼窝里面受苦了，早就受够了窝囊气。他说话很少，只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今晚上跟着我去干的话，成了之后就会带着他们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寻找生路；如果不愿意卷入其中的话，也不会强迫任何人。

“想搏一把的，子时的时候就躲在仓库根下等。”他压低声音说，“不想的，今天晚上就当什么也听不到。”

那几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两人咬牙切齿的点了头，他们的眼神，与白天陈默在沟渠中挣扎爬起时的一模一样。剩下的一些人有的低下头去，有的向后退了半步，但是没有人开口说话。陈默也没有强求，只把两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并且分派了各自的差事：一个负责盯仓库，一个负责在寨门附近望风。

寻找盟友，分配任务，确定时间——这套在他带项目的时候已经非常熟悉的方法，在乱世之中依然可以使用。看到两个喽啰弯着腰下定决心的样子之后，他又觉得，在这世界上最让人感到疲惫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同一桩。

子时的时候，山风带着寒气，贼窝里非常安静。

张黑头的厅堂里面还有灯光，酒气混杂着肉香，从门缝中不断地溢出。陈默躲在一边，远远地看见那个黑脸汉子喝得酩酊大醉，赤着上身在打酒嗝，在桌子上拍打，含混不清的说：“明天……明天先宰了那个野秃驴！再把那瘦猴子皮剥下来，挂在寨门上示众！”几个亲信也喝得东倒西歪，有的伏在桌上，有的靠着墙，鼾声此起彼伏，房间里到处都是酒气。

就是这个时候了。

陈默对鲁智深做了个眼色。那赤面大汉心领神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就拿着铁禅杖走向大厅门口。

到门口的时候也不推开，抬手就踢了一脚，“轰”的一声，两扇薄木门被踹飞了门轴，直直摔在地上！陈腐的酒气夹杂着热气一起涌出来，张黑头猛然抬头，醉眼之中全是惊愕，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根大禅杖已经带着呜咽的风声从空中劈了下来！

“哗啦”一声，面前的案几连同酒碗，肉盆一起被扫成了碎片，汤汁也溅到了张黑头身上。他吓得从席子上跌下来，慌忙摸向腰间的环首刀，手抖的几番都未成功——之前喝的酒已经使他力气变小了，拔了几次，刀鞘里来来回回，都没有抓住。

“你个野秃驴！”他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但是声音还带着颤抖，“老子明天——”

话没说完，鲁智深就踏前两步，禅杖又是一扫，把两个扑上来的亲信撞飞了，直逼到张黑头身前。那黑脸汉子被吓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抖着手抽出刀来乱砍一通，色厉内荏的往后退，刚才那一点威风，也被这一杖打没了。

“小哥儿！”鲁智深一声喝斥，手中的禅杖横在张黑头身前，把那厮的退路给截断了，“你来！”

陈默从暗处出来，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油灯的火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步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张黑头面前。

这个昨夜还高高在上，用刀背敲打他的肩膀，辱骂他是“没用的炮灰”，差点要了他的命的贼头，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条没有骨头的癞皮狗，在地上蜷缩着，手里的刀也拿不稳了，不断往后退，看着眼前的这个“瘦猴”，瞪大了眼睛。

“瘦……瘦猴子，”张黑头结结巴巴的说，“你，你这是要反叛吗？你放了我，我明天就给你……加餐……吃饱喝足之后再给你封一个小头目……”

陈默低下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笑也很可怜。他没有说什么话，慢慢的从鲁智深手中接过那把环首刀。刀很沉——这是他在乱世中第一次拿到一把能够见血的刀。

“三十二年了。”他心里想着，“从来没有一次是认怂的。”

他手中握着一把刀，手腕稍微抖了一下，恐惧就变成了一阵冷风从他的背上掠过——他也不是生来就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但是眼前这个人，又使他想起了塌瓦下那个被埋住的小孩儿，那个被木梁压断了脊梁，临死之前还想着旧粮的老汉，还有这三天里，缩在泥里看别人脸色活下去的自己。

他深呼吸了一下，咬紧了牙。

刀光一闪。血液喷溅出来，温热而腥臭，糊了他半边脸。陈默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了。

了结了。

这一刀，算是为他三天来所受的屈辱报了仇。没有出现预期的得意，只觉得胸口多年的积郁之气终于吐了出来——死里逃生，精神闭环。

“走！”他压制住杂念，一把擦去脸上的血迹，对鲁智深以及那几双惊恐的眼睛说道，“按原定计划执行——库房！”

趁贼窝大乱，被被打手，喽啰们的惊叫声淹没的时候，陈默凭着自己的记忆，直接冲进了存放赃物的仓库。贴着西墙，第三排木架下有一层干草，他把草屑刨开，下面就是一卷卷的麻布，刃口还很新的铁器，还有一串串压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张黑头自己扣留的这批私货，现在全都在他手里了。陈默没有说什么，就叫大家一起分发布匹，背上铁器，揣好铜钱，又把库房里的粮食全部搜出来，在夜晚的时候悄悄摸向寨门。

身后，火把被踢翻，火星子舔到了茅草上，在夜风的吹动下火焰蔓延得很快。喊杀声四散而去，贼窝里一片大乱。

“快走！”鲁智深殿后。醒悟过来的几个打手举着火把追了上来，想截击殿后的那尊铁塔——鲁智深不搭理他们，反手一杖横扫出去，罡风呼啸，第一个就连人带刀被撞飞出去，摔进了火焰之中，另外两个吓得连滚带爬的往回缩。他这才用禅杖撑地，把陈默以及几个脚底生风的喽啰护在身后，一头扎进了深山中的夜色里。

火焰越来越大，把后面的贼窝也映成了通红一片。陈默回头看着那冲天的火焰，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逃出来了，还活着，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中，靠着一把手，一脑子的算计，撕开了一条口子。但是此时腔子里的血液依然是温热的——刚才那条人命，还是有分量的。

到了密不透风的深山老林之后，脚步才渐渐放慢。陈默靠着一棵大树喘匀了气，耳边突然“叮”的一声，那道久违的，悦耳到近乎荒谬的提示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击杀结算：张黑头（基层头目），忠义点+40；喽啰若干，忠义点+12；合计+52。忠义点现有五十二。第一个仇家就值这个价，后面再杀几个，本系统也不嫌多。】

忠义点，五十二。

陈默愣了一下，之后就哑然失笑了——这个系统，倒是很市侩。刚才那把见血的刀，那腔子血腥的沉重，再加上这明晃晃的一笔入账后的喜悦之情掺杂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活着，竟是这样一件既沉重又轻飘飘的事。

他靠着树干，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突然觉得，这次山重水复的穿越总算迈出了一步。

回头看看，贼窝里的火光现在已经很遥远了，只是一点猩红色——火势借助山风，怕是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空，这么大的动静，以后恐怕会惊动山那边更大的一个山头。他心中默默记下一笔。再向前看，就是一望无际的深山老林了，在那里有那位老汉所说的废弃军寨，存着旧粮，以及一个可以让他站直了活下去的地方。

“先活下去。”他在心中一字一句的发誓，“再活得像个人。”

第一道曙光穿过山间的雾霭，照在他的肩膀上。后面是一片燃烧的红色，前面是茫茫无路的青色。但是这次，陈默心中没有丝毫的迷茫——他手中握着一把刀，身边站着一座铁塔，脑海里装着整个世界的知识。

这乱世，他倒要同它好好较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