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使者是踩在傍晚的时候进到城里的。
一匹轻便的马,两个随从,车马已经清洗干净了,并非赶路的样子,倒像是在巡查。车帘一挑开,就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吏,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在腰间挂着一把圆首刀,清瘦的脸庞环顾四周之后,又把目光停留在了城墙上漳川之战留下的那道黑痕上面。
“相府长史,曹肃。”他抱拳行礼,语气温和,“奉国相之命,前来安平行监军之责。敢问玄德公在何处?”
刘备出来迎接了三步,还行了一个礼。曹肃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帛,捧在手中举过头顶——国相印,正正儿儿的盖在那一行字上。
“国相对安平的安危十分在意,所以就派下官同行。”他说话很恭敬,每一个字都说的很准确,“既然同行,以后还得麻烦各位。粮草,兵册,城防等事宜,还请都让下官参看。”
在安平这边,张飞双手环抱,在走廊里望着,火气按捺不住:监军,就是要看着我们手中的刀。关羽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手中的文书看了又看。
刘韬从刘备身边走出来,笑着说的:“曹长史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城门要关闭,粮草账目,士兵名录,以及城防图,明天早上我一个一个地方都给长史展示出来。先请用饭。”
曹肃抬眼看了看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拱手说的:“如此,便叨扰了。”
第二天天气不错。
刘韬没有让人准备马匹,自己带着曹肃一路走出了城门。先往城西屯田点。漳水原来的渠道已经开了一条引水渠,渠里的水顺着新挖的暗沟慢慢的流入田中,新的土地上也长出了青苗,一行行的,整齐的可以用尺子来测量。杜宇挽起裤腿坐在水渠旁边,伸手探了探水流情况,见到有人过来后就站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行礼,只好憨憨的点了下头。
“这是屯田主事杜宇。”刘韬说,“用故渎引水灌溉这里的农田,春天跟秋天各浇一次。”
曹肃蹲下身来,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之后,又抬头看着渠道,田地,以及远处正在忙碌的流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挑毛病,就问:“这块田地,是国相的田,还是你们的田?”
刘韬望着那一片青苗,从容的回答说:“田地是朝廷的,土地又是安平的。我们给朝廷把荒地变成良田,让饥饿的人吃饱肚子——这些账目都记在屯册上,长史随便对。”
曹肃不答。
再向北就到医棚了。裴清禾带着医护人员给一队伤兵换药,老军医在另一边给几个重伤的士兵拆线,动作很快也很稳当。轻伤的战士换完药之后就被分到“能归队”的一组里去了,重伤的则被抬到里间去了。分诊非常快,并不显得杂乱。
“伤兵分明。”曹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轻伤的归队,重伤的单置——这个规定是谁定的?”
“伤的不重的留着养伤是浪费人手,伤的严重的掺杂在一起又怕影响治疗。”刘韬说,“安平的规矩很少,就是一条:人尽其用,伤尽其治。”
曹肃没有开口,只是将那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两圈。
最后是新兵训练营。远远就能听见张飞的声音。营地上面排列着许多士兵,横平竖直,进退有法,一声令下就整齐的并矛,举盾。带头的是几个老战士,在漳川降兵以及新兵营中选拔出来的什长们,一呼百应,调遣自如。新兵营的人数,跟曹肃所压着的册子上的数差不多,而且个个神气活现,不像被征召来的流民,倒像是经过长期锻炼的老兵。
曹肃站在场地边上,看的时间很长。他在相府见过很多兵,在郡城的营,边地的寨,豪强养的家丁中,没有哪一支队伍是按照这样的“兵民不分”的规则训练出来的。他是个很精明的人,想从操练中挑出一些问题来,比如兵太多,或者号声不整齐等。可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只看到一个字:齐。
此时,他原来的挑刺之心已经被压制了大半。一路行走,田间有劳作的人,伤病处有医治的人,营中有人练武,仓库里还有粮食,处处都可以用尺子丈量,并没有找到可以落笔的地方。
于是他就问了一句很刁的问题:“粮草账册,可曾跟郡中的记载一一相符?”
刘韬并不着急,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本子递给对方:“长史只管对。安平的一粒粮食是怎么来的,要怎样才能用得上,都在上面。多一分或少一分,对不出的,便服不了人。”
曹肃接过来翻了会儿,忽然就不说话了。他收起手中的册子,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安平城,沉默了很久。
这一句,把曹肃一直想要挑的那口气,给堵在了嗓子里。他看着刘韬好一会儿之后,拱了拱手,并没有再说话。
送走曹肃之后,又过了三天。
使者离开城的时候,刘韬就站在城头,望着轻车沿着官道远去之后,才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杜宇,裴清禾,张飞叫过来谈话。
“曹肃这次回来之后所汇报的内容,张纯最喜欢听了。”刘韬说,“安平守住了,士兵练出本领,田地也得到滋润——这些功劳,要算在国相头上。但功绩由相府来记录,以后怎么记,是升是贬,原因都在相府那儿。”
他慢慢的闭上眼睛,调出系统界面。淡蓝色的文字在视野边缘不断变化着:
【安平内政结算】
【人口:四千八百户,本月增加三成,流民归附之后逐渐安定】
【民心:稳定(田间劳作,治疗伤病,军队训练,百姓看到希望)】
【兵力:新兵营增加到五百五十人,纪律也开始形成】
【粮食:屯田基本实现自给,入秋之前还有缺口】
刘韬睁开了眼睛,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安平,从原来“等死的烂县”,变成了现在的“有模样的根据地”。
杜宇首先发言,详细的报告说:“开垦了七百三十亩土地,修建了五条引水渠,即使是最坏的年景,秋粮也有二百石左右的收成。如果今年秋天雨水好,不但能满足自己需要,还能剩下一些存放在仓库里。”虽然他说的很平静,但是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裴清禾接着说的:“老军医已经把黄巾营的一些成药方子交给他们了,独立伤营可以自行运转。本月伤兵归队率,比上个月提高了两成。”
“新兵营里练得非常认真!”张飞拍着大腿说,“现在这些小子,站桩有桩,冲锋有胆,不再是当初围在石堆上瞎闹的种了!”
刘韬听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来,望着桌上铺开的地图。安平的这笔根,已经扎得很深了。但是这天下很大。。。
刘备在夜晚的时候来见他。
两人不在堂上,而在城头垛口处。漳水的波光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卧着,城下新兵营的火把一齐燃烧起来。刘备看了一会儿之后,又低声说的:“子初,安平能够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全靠你。玄德这个称谓,其实也就是一个‘别部司马’。但是你看这座城,”他说着举手指了指那片亮起的灯火,“百姓是真心实意的归顺了。这样基础,比任何官印都要实在得多。”
刘韬没有接这份功劳,只说的:“名分是一根绳子,这根绳子在谁手中,就可以绑在谁的桩子上。哥哥守住这份人心,就等于守住最重要的名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
刘韬看着东北方向,慢慢说的:“哥哥,安平这局已经稳住了。但是更大的局已经来到眼前。青州黄巾数十万之众,聚势北望;京中宦官跟国相争权,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这个天下,说变就要变。”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安平不能只守着一座城。要往外伸展,要趁着乱世把能够抓住的机会都抓到手,在这样的一县之地之上,才有可能站住脚来。”
这话,他憋了许久。前十七章他都是为了破局,求生,守城。但是守到最后,也就是一个容身之地。在乱世中求生,生活得好,能够长久的活下去,就不得不向外发展。
刘备沉思了许久。深夜的微风吹动着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城下那一点火光之后,忽然笑了起来。他回头看着刘韬,温和的话语比所有的军令都要沉重:
“子初,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做主了。”
刘韬心中一凛,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之下,刘备的眼中并没有推诿,也没有不甘,只有将家底全部交出去的笃定。
“玄德这辈子,缺少的就是这两个东西——识人的能力,以及拿主意的胆量。”他停顿之后,语调也随之降低下来,“守安平的时候,你是主动出主意才守住的。这一件又一件的事,玄德看在眼里,早就已经明白了。名分这东西,玄德攥了一生,攥到手中感觉很烫手。但真正能让人站立起来的,是你在田野里一锹一锹翻出来的生计,是在这座城市中把每一个人都当作人来对待的那颗心。”
“名分,是别人给的。”他看着灯火重新亮起的城市,说的,“活路,都是自己挣来的。玄德既然不相信自己能把握住这个‘大’字,那么就把刀柄交到会拿刀的人手中吧。子初,以后的仗怎么打,安平往哪儿走,天下怎么落子——由你来做主。玄德为你在台上立起旗子,担当起这份宗亲之名,这就已经足够了。”
刘韬并没有预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年在安平,他一直把刘备当作名义上的旗帜,是躲在后面让百姓安心的那面帆。这时才知道,这个“汉室宗亲”儒弱的外表之中,实际上有着比表面更加清醒,真诚的心胸。他不是想退,而是把这盘棋,真真切切的看透了。
刘韬低下头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抱拳拱手说的:“哥哥放心吧。这笔账,子初替哥哥记下,也替安平记下。这口刀,由我和你一起握着,我砍前面的敌人,哥哥就站在后面保护着安平。”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孙乾从郡城返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一进门就把两卷文书摊开在地。
“青州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低声说的,“黄巾军残部在青州集结了几十万之众,正向北流窜,已经逼近中山国边境了。青州某一郡向州府告急,要求调兵,求粮——这战火,已经逼近咱们家门口了。”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拿出一卷,脸色更加沉重的说:“这是张纯相府新发出的命令。他用‘黄巾叛乱尚未平息,郡中需要兵力’的理由,正式下达命令,将刘备部队调动至郡城进行协防。这是要把我们这支安平兵,调离本地,归郡中统辖。”
房子里很安静。张飞先生气了:“好一个张纯!明面上叫我们走,暗中却想把我们这一窝给全部端掉!”
刘韬不动。他看着案上两份文书,一份是青州几十万黄巾逼来的求援信,一份是张纯要调兵的调令,并排放在了一起,好像天平的两端。
他忽然笑了一下。
“张纯让我们走。”他伸出手指,点着那卷调令,又转向那卷青州告急的卷轴,“青州,要我们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刘韬把两份文件整理好,收进怀里,抬头望着东南方向的青州。
“安平这盘棋,该换个地方下了。”
窗外天光正好。在远处的官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由东南方向踏来,烟尘已经越过地平线了。青州那边黑乎乎的一片阴影,也在向这里逼了过来。刘韬望着那里,慢慢的笑了起来——这口刀,张纯舍不得放手的话,那他就自己握紧了,在可以切开乱局的地方用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