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发光的湖不是许愿池,是煤气罐
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沼气”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股萦绕在鼻尖,之前被腐臭和尘土味掩盖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瞬间在脑海中被放大了百倍。
那是甲烷、硫化氢以及其他未知气体高度混合后才会产生的,带着一丝诡异甜腻的死亡气息。
她那双受过严苛训练的眼睛,再次死死盯向下方的幽蓝湖泊。
刚才在急速下坠中惊鸿一瞥,只觉得它美得像一片沉睡的星海。
可现在,当她强迫自己排除一切感性认知,纯粹以一个探险者的生存直觉去审视时,她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片“湖面”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即使他们下坠带起的风压,也未能在其表面掀起任何涟漪。
它就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磨到极致的蓝色玻璃。
更诡异的是,湖面上方约半米的高度,空气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如同夏日柏油马路上的扭曲。
那是不同密度和温度的气体交汇时才会产生的光学现象。
寒意,并非来自对坠落的恐惧,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降温。
越是靠近那片幽蓝,周围的空气就越是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们肺里的最后一丝热气都抽干。
这不是水。
这是一个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在地下高压环境中被液化了的巨型沼气池。
一旦落入其中,他们不会被淹死,而是会在接触的瞬间被超低温冻成冰雕,然后在窒息中死去。
巫十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绝望,这比面对任何机关、怪物都更令人无力。
他们身处半空,无处借力,下方是绝对的死亡禁区。
她猛地扭头,看向侧方的井壁。
那光滑如甲壳的生物质墙壁上,连一道最细微的裂缝都没有。
她尝试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抠,指甲在上面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凸起。
墙壁滑不留手。
他们离那片致命的蓝色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湖面”上漂浮着的一些细小的、像是冰晶一样的白色絮状物。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死亡的寒气已经扑到了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
巫十九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宁千机的手臂,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战术意义,只是一个保护者的最后本能。
她看向宁千机,想从他那张总是过分冷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办法。
但她只看到了苍白和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的嘴唇。
他的眼睛里,那股总是燃烧着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结构的火焰,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可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巫十九捕捉到了那片黯淡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疯狂的决断。
宁千机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艰难,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
在剧烈的下坠和刺骨的寒冷中,他用那只还算自由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进自己破烂的冲锋衣怀里。
巫十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看到他摸索的那个位置,正是之前放置那个沉重镐头的地方。
他要干什么?
用那东西砸开一条生路?
在这光滑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的鬼墙上?
宁千机终于将那块冰冷沉重的合金镐头掏了出来。
这东西足有十几斤重,在失重环境下仿佛没有重量,但在他脱力的手中,却又显得无比沉重。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拧动腰腹,将整个身体的力量灌注到手臂上。
“准备好……抓墙!”
他的嘶吼声在尖锐的风啸中显得支离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巫十九的耳朵里。
下一秒,那块黑沉沉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破拆镐头,被他奋力朝着侧面的生物质墙壁扔了过去。
巫十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在空中翻滚的金属块。
她的思维,此刻快得像一道闪电。
宁千机不是疯了。
他不是想用这东西砸出一个坑来让她抓。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能破坏这面墙。
他是一个结构工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超规格的生物质材料,其韧性和强度远超钢铁。
他要的不是破坏,是……刺激!
就像用锤子敲击玻璃的特定一点,引发整体的结构碎裂。
他是在赌!
赌这面看似死物的墙,其实是“活”的!
赌它有应激反应!
那块沉重的镐头,带着他们下坠的全部动能和宁千机孤注一掷的力量,如同一颗炮弹,精准地撞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侧壁上。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不像金属撞击岩石,更像是用巨锤猛砸一块包裹着厚厚牛皮的钢板。
镐头的尖端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击穿墙壁,甚至没有嵌进去。
撞击点上,那几丁质的墙面猛地向内凹陷下去一个浅坑,紧接着,以撞击点为中心,一片巨大的蛛网状裂纹,瞬间爆开,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那不是真正的碎裂,而像是皮肤下的血管网络被瞬间点亮。
更重要的是,撞击产生的剧烈震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看似死寂的“生物墙”内部,引发了一场剧烈的、连锁的痉挛。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蜂鸣声响起。
整个垂直风洞的墙壁,都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轻微震颤起来。
就在他们即将落入那片幽蓝沼气湖的前一刻,就在巫十九已经能感受到那股超低温开始冻结她发梢的瞬间。
“嗤!嗤!嗤!嗤!”
伴随着一连串密集的、如同利刃破开空气的声音,他们身侧的墙壁上,那些被震动激活的“应激系统”终于做出了反应。
无数根长短不一、颜色灰白的骨刺,毫无征兆地从光滑的墙体内猛然弹出!
这些骨刺形态各异,有的长达数米,像一根根标枪,有的则短小锋利,如同匕首。
它们瞬间布满了整面墙壁,仿佛这堵墙突然长出了一身致命的尖刺。
整个墙壁,活了过来。
巫十九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机会!
在身体即将接触到那片蓝色“湖面”的最后零点几秒,在下坠的巨大惯性中,她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伸出那只空着的手,像一只捕食的鹰隼,精准地抓向离她最近、也是最粗的一根骨刺。
指尖触碰到骨刺的瞬间,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
她五指猛然收紧,死死地扣住了它!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传遍了她的整条右臂。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肩关节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喇”声,手臂的肌肉纤维在这种远超极限的拉扯下寸寸撕裂,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从肩膀一直贯穿到指尖。
但她没有松手。
她的五指像焊死在上面一样,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深深地嵌进了骨刺的表面。
下坠的势头,被这暴力的一握,硬生生地止住了。
宁千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从悬崖上甩下去的缆绳猛地拽停,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内脏翻涌,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们,终于被悬挂在了半空中。
在他下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就是那片静谧而致命的幽蓝湖泊。
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有巫十九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从她手臂上传来的,温热液体滴落的声音。
一滴。
两滴。
鲜血顺着她撕裂的手臂流下,汇聚在指尖,然后悄无声息地滴落。
它坠向那片绝对死寂的蓝色湖面,像一颗投入深渊的红色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