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借你的骨头踩一脚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响。

    那滴血并没有融入那片幽蓝，而是在接触到“湖面”上方那层扭曲空气的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收缩，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小冰珠，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片玻璃般的平面上，像一颗被随意丢弃的廉价玛瑙。

    超低温。

    宁千机的心脏随着那声轻响骤然一缩。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连气态沼气的上层都已经是足以瞬间冻结血液的低温区，要是真掉下去……他不敢想。

    “你……”他喉咙干涩，刚想开口，就被一股巨力打断。

    巫十九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他的作战背心，此刻她猛然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向自己这边拽了过来。

    那动作粗暴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柔，纯粹是求生本能下的肌肉反应。

    宁千机被她拽得一荡，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旁边的墙壁。

    就在他以为会撞在光滑的几丁质表面时，眼前一根灰白色的粗壮骨刺迎面而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根比他大腿还粗的骨刺。

    入手的感觉冰冷、坚硬，表面布满了细微的、类似骨质增生的粗糙纹理，正好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

    他双脚也迅速找到了下方一根短小的骨刺作为支撑点，总算将自己挂在了这面活过来的墙上。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伏在骨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个破风箱。

    刚才被巫十九暴力制停的冲击，让他的内脏仿佛都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血腥味直冲喉咙。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扭头看向身侧。

    巫十九还挂在那根相对纤细的骨刺上，整个人像件被风雨打湿后挂起的破衣服。

    她低着头，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那条抓住骨刺的右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诡异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脱臼。

    鲜血正顺着她无力垂下的指尖，一滴滴地坠落，在下方那片幽蓝的镜面上，增添着一颗颗凝固的红点。

    “巫十九？”宁千机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深井中回荡，每一声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宁千机心头一沉。

    他知道她受伤了，但没想到会这么重。

    这种悬吊姿势，几乎将两个人的下坠动能全部集中在她一条手臂的关节上。

    他妈的，就算是钢筋做的胳膊也得被扯断。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我这边这根更粗，先过来！”

    巫十九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嘴唇因失血而毫无颜色，眼神却依旧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她瞥了一眼宁千机，又看了一眼他抱住的那根粗壮骨刺，紧紧咬住了下唇。

    她动了。

    左手松开宁千机的背心，猛地向上一甩，五指张开，像鹰爪一样抓向宁千机上方的一根短刺。

    借着这一下的力道，她整个身体荡了过来，左脚精准地蹬在了宁千机脚下踩着的那根骨刺边缘。

    只靠着一条左臂和一条腿的力量，她像一只敏捷的猿猴，几个极其简练的动作，就将自己转移到了宁千机旁边，背靠着一根同样粗大的骨刺，暂时稳住了身形。

    两人总算获得了片刻宝贵的喘息之机。

    宁千机刚松了口气，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踩着的那根骨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无法忽视的速度，向墙体内回缩。

    那不是错觉。

    骨刺的根部与墙壁连接处，那圈几丁质的“皮肤”正在微微蠕动，仿佛要将这根突兀的骨头重新吞回去。

    “妈的，”宁千机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些东西不是永久的。”

    他不需要分魂，仅凭一个工程师对结构稳定性的敏感就能判断出，他们现在的安全只是暂时的。

    这面墙的应激防御机制，有时间限制。

    一旦刺激消失，这些作为落脚点的骨刺，就会全部缩回去。

    到那时，他们会再次坠落，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看向巫十九，她的右臂软软地垂着，整个人都靠在骨刺上，似乎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

    “还能动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死不了。”巫十九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用左手费力地从腰间战术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喷雾，对着脱臼的肩膀和撕裂的肌肉一通猛喷。

    冰冷刺鼻的气雾弥漫开来，让她因剧痛而抽搐的身体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们得上去。”宁千机说，视线扫过头顶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待在这里就是等死。上面风力更强，我们是从那里被吹下来的，出口一定在上面。”

    “怎么上？”巫十九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飞上去吗？还是你指望这墙壁再发一次善心？”

    “不。”宁千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巫十九绑在小腿外侧的战术刀鞘上，“我们自己造梯子。”

    巫十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刺激……持续不断地刺激。

    “你疯了，”她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这条胳膊废了，拿什么扔？”

    “你还有左手。”宁千机冷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的匕首，我看到了，是配重平衡的，适合投掷。”

    巫十九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天才还是疯子。

    让他用仅剩的左手，在这光滑湿滑、角度垂直的墙壁上，一边攀爬一边完成精准投掷？

    这根本是杂技演员都完不成的活儿。

    “我的手在抖。”她缓缓说道，摊开了自己沾满血污的左手。

    那只手确实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是力竭和神经高度紧张后的正常反应。

    “那就让它别抖。”宁机千的回答简单粗暴。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十秒。

    最终，巫十九收回了目光，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和自嘲的低哼。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吃力地俯身，从右腿的刀鞘里拔出了那柄狭长的格斗匕首。

    “目标？”她问。

    “左上方，十点钟方向，大概十五米。”宁千机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指令，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黑暗，“那里是下一处‘节点’。”

    巫十九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用牙齿咬住战术手电的尾部，将光柱固定向上，照亮了那片光滑的墙壁。

    她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左脚和后背，左手握着匕首，手腕轻轻转动，寻找着感觉。

    手臂的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嗖——！”

    匕首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带着破空声，精准地钉向宁千机所指的位置。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片被击中的墙壁如出一辙地向内凹陷，紧接着，就在匕首撞击点的上方区域，伴随着“嗤嗤”的声响，一片全新的、长短不一的骨刺猛然破壁而出。

    一条向上的路，被暴力开辟了出来。

    “走！”宁千机低喝一声，率先向上攀爬。

    接下来的过程，变成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惊心动魄的垂直芭蕾。

    巫十九负责投掷匕首开路，每一次投掷都像是在赌博。

    宁千机则紧随其后，但他的大部分精力并不在攀爬上。

    他闭着眼睛，进入了半分魂的状态，将自己的感知力沉入这面诡异的生物墙内部。

    他能“看”到，每一次匕首的撞击，都会引发墙体内部一股类似生物电的能量流动。

    这股能量会迅速汇集到撞击点附近的某些“结节”上，然后激活那些潜藏的骨刺。

    他要做的，就是预判这些能量的流向，提前告诉巫十九最有效率的投掷点，并判断新伸出的骨刺哪一根最稳固、能持续最久。

    两人交替向上，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一个用最原始的暴力开路，一个用最超然的感知导航。

    脚下的骨刺不断缩回，新的骨刺在头顶不断“生长”。

    他们就像壁虎一样，紧贴着这巨大的、活着的墙壁，一寸一寸地逃离下方那片幽蓝的死亡之湖。

    高度在缓慢而稳定地提升。

    五十米，或许更高。

    就在巫十九准备再次投出匕首时，宁千机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停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怎么了？下面的刺要缩回去了！”巫十九焦急地低吼，他们脚下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宁千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紧地贴近了冰冷的墙壁，双眼紧闭，眉头深锁。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分魂的感知中。

    墙体内部的能量流，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受刺激才产生的反应。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左侧的墙壁深处，大约五六米厚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空腔。

    那个空腔的轮廓不甚清晰，但和其他死寂的组织结构完全不同。

    那里有温度。

    比周围的生物组织要高上几度，虽然微弱，但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烛火。

    更重要的是……

    他“听”到了。

    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缓慢，但又无比规律的声音。

    咚……咚……

    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幻听。

    是心跳。

    “怎么了？！”巫十九见他半天没反应，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

    宁千机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着惊疑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他转过头，看向巫十九，目光灼灼。

    “换个方向，”他用下巴指了指左侧那片光滑如初的墙壁，“我们不往上爬了。”

    巫十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平滑。

    宁千机没再过多解释，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匪夷所思。

    他只是伸手指着侧前方一个点，一字一顿地说道：“朝那里走。贴着墙，水平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