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过去之后,天庭的日子安静了许多。
应龙被封了公主,有了自己的宫殿——应龙宫。宫殿在丹霄宫东侧,离正殿有段距离,周围开阔,清净得很。
鲛女被调去了外庭女侍的差事,不常能回来,偶尔抽空过来坐坐。腓腓留在应龙身边,话不多,做事也利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应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应龙宫里,偶尔去天后殿坐坐,偶尔在丹霄宫附近走走,但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待着。翻书,看窗外的云海,坐很久不动。
她没有急着去认识太多人,也没有主动去找谁。天庭不是她的地方,她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她记得龙汉初劫是怎么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带走的。那些事情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被封了公主,住进了这座宫殿,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某个位置上,然后就不再管她了。
她想知道龙汉初劫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
她在龙渊宫的藏书阁里看过一些记载,但那些书卷大多残缺不全,被战火毁了大半,留下的只有零碎的片段。她记得三族从互相试探到全面开战,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始终没有一个完整的说法。如今她有了时间,也有了安静的环境。应龙宫离丹霄宫正殿远,听不到朝会的动静,也没什么人来打扰。她便让腓腓从藏书阁搬了几卷相关的书卷回来,摆在那张靠窗的案上。
这些天她一直在翻那几卷书。字迹有些潦草,竹简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像是被很多人翻阅过。上面记载的不完全是史实,更多是后人根据自己的见闻添补的猜测。她翻了几页,又合上,换了一卷,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旁边,再拿起另一卷,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三族的记载并不一致。龙族的史书写着凤族和麒麟族先动了手,凤族的旧稿说是龙族暗中挑拨,麒麟族的卷册则把责任推给了巨鳌族。每卷书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先错的。
应龙把那些书卷摊开在案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目光从这一卷移到那一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已经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了。她亲眼见过不周山崩塌后的战场,见过无数尸体堆叠在一起分不出是哪个族的,见过父王母后的剑断在土里,见过苍龙戟断成三截插在碎石堆里。那些画面她记得很清楚,不需要书来告诉她。但书里写的东西和她记得的东西对不上,不是完全不对,是中间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掉了一样。
她翻完一卷,合上,放在旁边。窗外云海翻涌,和地宫里那种凝固的时间完全不一样。她坐了一会儿,正准备拿起下一卷的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走得很快。
一个人影从殿门探了进来,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云锦长裙,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眉眼灵动,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应龙放下书:“你是谁?”
那女子也问:“你是谁?”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腓腓站在旁边,连忙上前一步:“公主,这位是婉妗公主,也是天界的公主。”
应龙看着那女子:“婉妗公主?”
婉妗也看着她:“应龙公主?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应龙公主?”
应龙点了点头。
婉妗快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急着攀谈,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书卷,又看了看应龙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我听说天庭新封了一个公主,一直想来见见,今天终于得空了。”她顿了顿,语气轻柔下来,“我叫婉妗。”
应龙看着她,没有接话。
婉妗也没有催她说话,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看着应龙案上那些字迹潦草、边缘磨损的竹简,眼神渐渐变得悲悯而温和。
“妹妹,你坐在这里翻这些书,不是在找真相。”婉妗轻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跨越岁月的沧桑,“你是在找你父王母后留下的痕迹。”
应龙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婉妗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包容:“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你把自己关在这座清净的宫殿里,是因为天庭的繁华不属于你。你只是被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某个位置上,然后便无人再管了。”
应龙没有动,但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我让你叫一声姐姐,不是拿天庭的规矩压你。”婉妗伸出手,轻轻覆在应龙案上的竹简上,柔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九重天上,你不用再一个人死死扛着祖龙的残旗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
应龙看着婉妗的眼睛。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看穿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防备与疲惫。她没有犹豫太久,微微颔首,郑重地唤了一声:“婉妗姐姐。”
婉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满意,又像是欣慰。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快步走到门口,躬身道:“婉妗公主,天后娘娘寻您过去。”
婉妗应了一声,站起身,转头看向应龙:“天后娘娘找我了,得先过去一趟。应龙妹妹,咱们后面再说。”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应龙坐在窗下,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殿门,目光又落回案上那些摊开的书卷上。她重新拿起刚才合上的那一卷,翻开,继续看,像是那些被打断的思绪还能接上。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书,轻声问了一句:“腓腓,婉妗姐姐她……是怎么回事?”
腓腓站在旁边,低声回话:“禀公主,婉妗公主是盘古大帝与太元圣母的女儿。天帝陛下与东皇陛下感念盘古大帝开天之功,便认了她为义妹,封为天庭公主,专为她开了公主府。”
应龙听完,没有再问。
她终于明白婉妗方才那份跨越岁月的悲悯从何而来。她目光落回书卷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