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美刚到让治家的时候，是真的感激他的。他把她从咖啡馆里带出来，给她买新衣服，教她读那些她从前碰都没碰过的书，让她去上贵族子弟才能去的学校。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耐心，就像在等一棵树慢慢长高。她愿意为他变得更好，愿意学那些她并不感兴趣的功课，愿意坐在钢琴前面一遍一遍地练一首曲子。她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会慢慢变成一个配得上他的人，他们会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慢慢地一起变老。
但后来她发现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他的耐心也变了。他不再等她慢慢长，而是开始告诉她该怎么长，哪个方向是对的，哪个方向是错的，她应该长成什么形状才好看。当她不能令他满意的时候，他就会失望，甚至是训斥。他不再用那种“你慢慢来”的眼神看她了，改用一种“你什么时候才能达到标准”的目光横量她，隔着那层目光，她觉得自己像被当成一个物品对待。他爱的不是她，他只是想拥有一个完美的玩物。
她开始觉得疲倦，她开始往外走。一开始只是出去走走，后来出去和别的人见面。那些人不会纠正她的英语发音，不会说她弹琴哪里不对。他们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你还可以更好”，只有“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知道那些人不是真心的，她也没打算当真。但她需要那种不带修正的目光，那让她觉得自己还是完整的人。她想让让治重新用那种目光看她，回到最初那个“你可以慢慢来”的眼神。她试过让他看见她在疏远他，让他意识到什么地方已经不对了。但他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更痛楚的目光望着她离开。渐渐地，她不再试了。她学会了用他想要的那种完美来换他继续留在原处，学会了用沉默来回答他的追问，学会了在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曾经想要他回头看她一眼，用最初那种没有尺度的目光，那样她就会走回去。但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她，一次也没有。所以她就越走越远了，远到后来，她自己也不确定还能不能走回来。
这就是原本那条时间线上的奈绪美。而在现在这条时间线上的她，她也曾走到过同样的边缘，也曾在某个深夜想过“要不要干脆不回来了”。但就在她快要走过那道界线的时候，她停住了。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她发现，有那么一个人在改变他的目光。她不知道那改变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认出了那种感觉——那像是有人正在用最初那种“你可以慢慢来”的眼神看着她，正在停下来等她，正在等她转过身来，重新看清他到底是谁。她决定留下，至少再看一阵子。
她发现他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改变，而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堆叠起来的。比如他进门的时候，不会再站在玄关对着鞋柜发一会儿呆才走进来。比如他坐在客厅里翻书的时候，不会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在学东西。
她把这些变化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它们像一枚一枚的石子，正在慢慢地垒成一道她还不确定要不要踩上去的台阶。
但口袋里的那枚御守提醒她，还有一些东西没有被解释清楚。那枚药丸还在，那张纸条还在，那句话也还在——「如果你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谁，就把这颗药放进水里让他喝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去用那枚药丸，也不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但他确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个让治了。
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那枚御守，没有拆开，只是握着。她想起了纸片上的那行字，从神社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再碰过它。她想过直接问他，想过把那枚药丸放进水里端给他，但每一次想到最后她都停了下来。她不敢——如果她真的做了，如果那杯水被他喝下去了，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到的答案，那她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所以她决定先不做。但她决定开始看。她要自己看清楚，他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