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的手还死死攥着马珩，可掌心的温度怎么也驱不散他识海深处那股阴冷。镇魂膏贴在脖颈上，灼痛是止住了，但那玩意儿就像一条活蛇盘踞在经脉里，时不时抽动一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双伸过来的“援手”，未必干净。
药房外街角，停着一辆老旧的面包车。药师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后座堆满了硬纸箱，上面印着“安神补脑液”、“骨痛贴”之类的字样。
“坐稳。”药师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扫了马珩一眼，“老道约你的地方不是协会，是锅炉房。”
马珩愣了一下：“什么锅炉房？”
“城西废弃热电厂，三号锅炉房。”药师一脚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他留了话——你要是信他，就独自赴约；要是不信，命轨图你这辈子都拼不全。”
陈青禾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让他一个人去？那里是黑市的边缘地带，连玄调局的人平时都不怎么进去！”
“所以我送他到巷口。”药师的语气很平静，“你留在车上。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启动后备箱里的‘雷符阵盘’。那是你师父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马珩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半页残图，脑子里又浮现出玉简的警告。老道这人从来不直接现身，每次都是虚影、留言、摆棋局……可偏偏每次都能把他逼到绝境，又在绝境里留下一线生机。
车子拐过七个红绿灯，在一片低矮的厂房区停了下来。远处的烟囱倾斜着，锈迹斑斑，活像一具被遗忘的钢铁巨兽骨架。晨雾还没散，空气里全是铁腥味和煤灰的余烬。
“就到这儿。”药师熄了火，“巷子尽头左转，第三扇铁门没锁。记住，进去后别碰任何东西，除了那把椅子。”
马珩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脖颈处的镇魂膏微微发烫。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青禾，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活着出来。”
他点点头，拉起连帽衫，走进了窄巷。
巷子两侧都是废弃仓库，窗户碎了一地，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走到尽头左转，果然看见一扇歪斜的铁门，门轴早就锈死了，轻轻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呻吟。
锅炉房里昏暗潮湿，地面积着一层黑水，踩上去黏糊糊的。房间中央摆着一把生锈的铁椅，椅面上扔着一张残破的棋盘，黑白子散乱一地，只剩三枚黑子死死围住一枚白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而椅子上，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青布道袍，白须垂胸，正是老道无名。只是他的身影半透明，随着空气微微发颤，就像信号不良的投影。他面前悬浮着三枚古钱，正缓缓旋转，铜绿斑驳，灵光微弱。
马珩呼吸猛地一滞。那三枚古钱，竟和他失去的那套一模一样。
“来了。”老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天罚缠身，还敢来这种地方，胆子不小。”
马珩没搭腔。他死死盯着老道的袖口——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露出了一角内衬。而在裂痕边缘，一枚铜钱半嵌在里面，表面的纹路和药师给的残图完全吻合。
三人同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药师、老道，甚至可能还有别人……他们都在用同一套命轨碎片布局。
“青禾呢？”马珩忽然问。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台老式录音机突然自动启动了。一阵电流杂音后，传来了陈青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马珩……救我！他们在抽我的魂！赵总监办公室……地下有祭坛……快……”
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又开始从头播放。
马珩的拳头瞬间攥紧了。他心里清楚这是假的，陈青禾刚还在车里，怎么可能被囚？可那声音太真了，连她紧张时咬舌尖的小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道的虚影一动不动，只是淡淡地说：“烛龙已经锁定你三次了。再拖半个时辰，天罚就会引动雷劫。你要是还不信我，现在转身走，或许还能活到中午。”
马珩盯着那三枚悬浮的古钱。它们排列成三角形，正对着棋盘死局的中心。如果用逆命卦法，就得拿自己的命当引子，逆转三钱的方位，强行改写当前的命轨节点。但这一步极险——如果老道是诱饵，他会当场魂飞魄散；如果老道是真身，或许能反制追踪，夺回主动权。
他想起药师的话：“老道布局百年，每一步都有后手。”
又想起玉简的警告：“勿信外药。”
可眼下，连这“外药”都是命轨的一部分。
录音机还在一遍遍循环播放着求救声，一声比一声急促。马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定了。
他缓步上前，在铁椅前三步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半页残图。残图一遇到空气就自动展开了，墨迹像活物一样流动，竟和悬浮的古钱产生了共鸣。三枚铜钱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你赌我不是诱饵。”老道虚影忽然笑了，“好，那我也赌你敢下这步棋。”
马珩不再犹豫。他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棋盘死局的中心。同时双手结印，口中默念逆命卦诀。三枚古钱像是受到了感召，骤然加速旋转，灵光暴涨。
就在他引动卦象的瞬间，天罚印记猛地灼烧起来，识海像被刀割一样疼。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冷汗直流。但他手里的印诀没散，血珠已经渗进了棋盘的缝隙里。
“咔——”
一声脆响，棋盘从中间裂开了。地面跟着震动起来，黑水泥板寸寸龟裂，露出下方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着，迅速蔓延成一幅巨大的图案——正是残缺的命轨图！
图中一点骤然亮起，坐标清晰无比：市中心CBD，星寰大厦28层，赵总监办公室。
与此同时，马珩怀里的三枚古钱和悬浮的铜钱同时共鸣，发出高频的震颤。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风水师协会近期接了星寰大厦“聚财改运”的大单，赵总监就是对接人。而协会内部，有人私改了龙脉走向，想借着CBD灵脉暴动献祭上百人，换取自己结丹的契机。
录音机突然“砰”地爆裂，陈青禾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老道的虚影开始消散，临终前最后一句话飘进了马珩的耳朵里：“命轨补全需双生魂引。你与青禾，只能活一个。”
马珩猛地抬起头，虚影已经没了。只剩三枚古钱缓缓落下，一枚嵌进了他的掌心，另外两枚坠入了血图之中。
他踉跄着站起来，胸口疼得厉害，但眼神异常清明。天罚还在，可已经不再失控了。镇魂膏的冰冷气息和古钱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在经脉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转身走出锅炉房，晨光刺得人眼晕。巷口的面包车还在，陈青禾站在车旁，见他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问。
马珩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老道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没事。”他低声回答，“找到线索了——赵总监办公室。”
陈青禾松了口气，拉着他上车：“那赶紧走！我刚收到消息，赵总监今天上午要带风水师协会的人做‘开光仪式’，时间不多了。”
药师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马珩一眼：“你启动逆命卦了？”
马珩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就是‘双生劫’的载体了。”药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天罚会暂缓，但你每用一次古钱，青禾的魂就会弱一分。直到……”
“直到什么？”陈青禾追问。
药师没回答，只是踩下油门，车子疾驰而去。
马珩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掌心的古钱温热，仿佛有心跳。他悄悄握紧，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远处，星寰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就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