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像条搁浅的鱼。马珩靠在座椅上,掌心古钱的温热和脖颈处镇魂膏的阴冷正打着拉锯战,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闭着眼,却不敢真睡过去。
陈青禾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你脸色很差。”她终于还是说了。
“没事。”马珩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累。”
药师没搭腔,只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辅路。“前面堵死了,你们坐地铁过去更快。星寰大厦直达,七号线。”
车子停在地铁口旁,陈青禾跳下车,拉开后门:“走吧,我陪你一段。”
马珩没拒绝。两人并肩走进站厅,刷卡进闸。正值上班高峰,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低头跟在陈青禾身后,连帽衫拉得严实,尽量避开人群的触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天罚虽然被古钱压住了,但识海深处那股撕裂感还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列车进站,车门开了。他们挤进车厢,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陈青禾掏出手机,快速敲着屏幕:“赵总监今早九点带风水师协会的人进办公室,说要‘开光聚财’。我们得赶在仪式开始前阻止。”
马珩刚想点头,右手突然一烫。
三枚古钱在口袋里剧烈震颤起来,其中一枚竟自己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铜绿斑驳的表面浮现出模糊的卦象——坎下离上,水火未济。卦纹像活物一样游走,最后定格成一个井字形的图案,下方还渗着丝丝黑气。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赵总监办公室地下……有井口?可那是二十八层的高楼,哪来的井?
念头还没转完,一股阴煞之气顺着卦象反冲上来,直逼识海。马珩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陈青禾立刻扶住他:“怎么了?”
“没事。”他咬牙压下翻涌的气血,“就是……有点晕。”
话音刚落,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闪了一下。周围的乘客毫无察觉,依旧低头刷手机、打瞌睡。只有马珩看见了——空气中有灰雾在弥漫,沿着地板缝隙缓缓爬行,目标正是前方某节车厢。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借着人群遮挡,从袖中滑出一枚古钱,指尖蘸了点唾液在掌心画符。这是微型驱邪阵的起手式,得拿自己的精气当引子,在密闭空间里布下结界。代价不小,但若放任阴煞蔓延,整列地铁都可能变成养鬼的温床。
就在他快画完最后一笔时,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马珩侧目看去。
邻座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妪,灰白头发挽成发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她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可就在刚才灯光闪烁的那一瞬间,马珩分明看见——她颈后的皮肤下,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徽记:双蛇缠剑,剑尖滴血。
玄调局的隐秘标识。
他心头一凛。玄调局的外勤极少以老人形象示人,更不会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份。除非……这是伪装。
老妪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直直看向马珩。她嘴角微动,声音极低:“林婆婆的纸条,是烛龙写的。”
马珩呼吸一滞。
林婆婆——便利店那位送泡面的阿婆,上周托他转交一张写着“小心赵总监”的纸条。他一直以为是善意提醒,从没怀疑过来源。可现在听来,竟然是个陷阱?
老妪说完便重新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马珩注意到,她左耳垂上的银质耳坠微微反着光,上面刻着一道细小的符文——那是写字楼风水师协会的入门印记。
三方势力的标记,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玄调局、风水协会、烛龙……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列车广播响了:“星寰大厦站到了,请乘客从左侧车门下车。”
人群开始涌动。陈青禾拉了拉马珩的袖子:“走,快到了。”
马珩没动。他盯着老妪,脑子里飞速权衡:当场揭穿?对方若真是玄调局的卧底,或许还能合作;可要是被烛龙控制了,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车厢密闭,一旦动手,无辜乘客必受波及。
他选择沉默。
“你先去。”马珩低声对陈青禾说,“我在后面接应。万一赵总监那边有变,你立刻撤离,别硬闯。”
陈青禾皱起眉:“你又要一个人扛?”
“不是扛。”他扯了扯嘴角,“是分工。”
她还想说什么,车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已经响了。她只得匆匆下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车门合拢,列车启动。马珩没有走向出口,反而转身朝车厢连接处走去。透过玻璃,他看见老妪也起了身,慢悠悠朝反方向移动。
他佯装下车,在站台边缘稍作停留,等下一班空车进站,迅速闪身进了末节车厢。透过车窗,他锁定了前方那道佝偻的身影——老妪并没有出站,而是拐进了员工通道。
马珩尾随其后。
通道尽头是一扇标着“设备维护·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老妪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马珩等了片刻,确认没人注意,才悄然跟了进去。
门后是未运营的支线隧道,轨道锈迹斑斑,墙壁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腥味。远处的应急灯忽明忽灭,投下摇曳的阴影。老妪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不疾不徐,仿佛知道有人在跟着。
马珩屏息前行,掌心的古钱再次发烫。这一次,卦象清晰显现:前方三十步,阴煞汇聚成井,井底有符阵在运转,正抽取着地脉灵气。
赵总监办公室地下的井口,竟然通过地铁灵脉和这里连在了一起。
他加快脚步,却在拐角处骤然停住。
老妪站在隧道中央,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你跟得太近了,马珩。”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没否认。
“不止名字。”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的浑浊尽褪,露出锐利的光芒,“你还知道林婆婆不是普通人。可你不知道,她三天前就消失了——魂魄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在店里煮面。”
马珩心头一沉。
“纸条是诱饵,”老妪继续说,“烛龙需要一个能看破命轨的人踏入陷阱。你刚好合适。”
“那你呢?”马珩盯着她耳坠,“风水协会的人?还是玄调局的叛徒?”
老妪笑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站在井口边缘了。再往前一步,天罚会因为你动用古钱而爆发,雷劫降临,整片CBD都得化为焦土。”
马珩握紧古钱。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逆命卦启动后,他和陈青禾成了双生劫的载体,每一次使用卜算之力,都在加速她的魂魄消散。而此刻若强行布阵驱邪,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在等我退缩?”他问。
“我在等你选择。”老妪的声音低沉下来,“救赵总监办公室那几十个员工,还是保陈青禾的命?亦或……相信我,让我带你去见真正的烛龙?”
隧道深处传来滴水声,节奏诡异,像极了心跳。马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林婆婆的泡面,你吃过吗?”
老妪愣了一下。
“她总说,夜归人饿着肚子,容易撞邪。”马珩声音很轻,“可你连她煮面的手法都不知道——她放两颗葱花,从不加香菜。”
老妪的脸色微变。
马珩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你不去查真相了?”她在身后喊。
“真相不在你嘴里。”他头也不回,“而在井底。”
他快步返回主线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既然三方勾结,那就谁都不信。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切断这条阴煞脉络。
回到站台,他拨通了陈青禾的电话:“别进赵总监办公室。那是个祭坛,地下连着地铁支线。我找到源头了。”
“你在哪?”她急问。
“回去的路上。”他说,“帮我查一件事——风水师协会最近承接的‘聚财改运’单子里,有没有人用过‘双生魂引’的禁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有。上周备案记录里,有个叫‘周砚’的会员申请过,理由是‘企业并购祈福’。但被驳回了。”
“周砚。”马珩记下这个名字,“他在协会什么职位?”
“副会长。”
马珩挂断电话,抬头望向星寰大厦的方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
而他掌心的古钱微微震动着,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