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后闲来无事，贺兰知干脆到洛羲昏家陪他聊天，这情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开门见山问：“想明白了吗，脱单否？”

两个人在晚会上穿的西装此刻都没脱，煞有介事地躺在沙发上聊情事，这画面莫名还挺搞笑。

洛羲昏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思来想去他还是说自己不知道，整个人蔫儿了吧唧的。

贺兰知知道，是因为刚才在会场他没找着纪影鹤，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也没送出去。

“我觉得你早点摆明对这份心意的态度，既是放过自己也是对纪总过往付出的肯定，拖着不过是在折磨自己。你时不时就要问我，为什么总站在纪影鹤那边，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对他有感情，他也足够爱你，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坐下来好好谈，更希望你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心。”贺兰知说这种煽情的话真是一点不害臊，反而洛羲昏听完耳根子都红透了，还被贺兰知恶趣味地用食指中指夹着玩，“我没有替他说话，看你折磨自己我心里不好受，抛开家人不谈，我们作为朋友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何况我已经把你当成家人了。洛羲昏，不要不相信爱能长久，也不要无用地焦虑自己是否会被抛弃，所有正向的付出都会有好的结果的。纪影鹤给你多少，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洛羲昏这时候听不得这些肉麻的道理，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应了声“好”。贺兰知也没揪着他不放，因为知道洛羲昏会认真去反思。

“还有几件事，今晚一起说算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和纪影鹤在一起后被人拍到，恋情被网友讨论然后两个人一起挨骂，又或者观众和粉丝因为你是同性恋选择离开，怕自己拖累身边所有人。但是洛羲昏，你是演员，是公众人物，总会有人喜欢你喜欢得发疯，也总会有人厌恶你恨你不立马去死。人都是立体的，你没有办法让全世界都围着你转，那些只停留在表面的评价你不应该过分地在意它们。”

要说还得是贺兰知，知根知底，从进门到现在才半个小时不到他就把洛羲昏所有顾虑都和盘托出了。此刻贺兰知懒洋洋地枕住洛羲昏的肩膀，感觉眼皮变重他赶忙摸裤兜掏烟。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被骂是我自己的事，他们骂多了我早就习惯了，如果连累你们，我也有解决办法，毕竟相处这么多年还都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应对那些事。”贺兰知抬了下手，洛羲昏心领神会地捞过桌上的烟灰缸递过去，“但是纪影鹤不一样，你也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被人讨论，和互联网有关的东西更是能不碰就不碰。现在网友攻击力这么强，炮火要真转移到他身上……怎么办？我不想因为一时的喜欢和冲动就草率地在一起，后面因为这些小事吵架冷战分手只会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两败俱伤的事，让人很心烦。”

贺兰知心说：似乎您和言榆的那段恋爱就是因为一时的喜欢和冲动在一起的呢。

但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容易被打。

“你是觉得纪影鹤比你还幼稚，比你还心大吗？他敢追你，敢跟你开诚布公谈这些事，肯定早就考虑过这些后果自己能否承担起了，说不定你没想到的事人家都想到了。”

洛羲昏在这一刻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不禁为自己深深叹了口气。

贺兰知笑了下，说：“别泄气，自信点。”

等洛羲昏脑子转过弯来了，贺兰知便收起了玩笑的神情，他微微皱起眉头问：“这么多年过去，还在被你叔叔那件事影响吗？”

洛羲昏用力掐了下自己的眉心，装作没听见。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接《Glamorous》，题材不适合，剧情也不是你喜欢的。直到后来我看到制作班底，看到了监制是谁……当初是洛瞿逼你去演的吧？”

洛羲昏不吭声，姿势也没变，贺兰知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不像猜测，他干脆撒手默认，不去辩驳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他对此也不觉得意外，导演监制出品人这种消息网友随手一搜都能搜出来，何况贺兰知网速快得起飞。天知道他主演《Glamorous》的消息传出去后路人跟风骂他骂得有多激进，反正他挺久没登社交平台看了，看一次折寿十年。

当年那件事他身边的朋友有且只有贺兰知知道，能把这些琐碎的线索串起来的也只有他了。

贺兰知在这世上最了解的人就是洛羲昏，此刻他一眼就看出对方有话想说，或许是心情太过复杂组织不好语言，他降低音量安慰道：“没事，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想说就说，说出来也不要觉得有负担。”

贺兰知说话他总是听的，因此洛羲昏徐徐坐直身体，弯起两条腿把小臂搭在膝盖上，随后眼神迷茫地把头靠了上去：“贺兰知，爱我的家人现在没一个在我身边，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很差劲？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贺兰知没说话，轻拍着他的后背，观察他表情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无法诉之于口的心疼。

“我知道他对我有真心，可是真心在爱情面前一文不值，他眼里只有爱情。”洛羲昏自嘲着说，眼泪在眼眶里堆满直到装不下了才落到脸颊上，贺兰知抬手替他擦，“他已经变得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个他了，你敢信吗……洛瞿，那个心高气傲的家伙，他直接跪下来求我了，求我接这部电影，求我尽快去曼彻斯特……”

他重重闭上眼睛想逃离那段令人厌恶的回忆，可洛瞿下跪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此时此刻除了面对，他似乎别无选择。

对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衣摆，明明没有在哭，颤抖的嗓音却带着厚重的哭腔。兴许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洛瞿眼里布满红血丝，黑眼圈也重得可怕。

洛羲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麻木地站在原地，任由洛瞿对自己又扯又拽，就好像不会游泳却被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池塘，连挣扎都是无用的。

“洛羲昏我求你，你答应他好不好……他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他……别人不理解我，你总会理解我的对吧？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都明白的，对不对？”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认定了我喜欢男人吗？我想不到啊，有朝一日我会这么透明地站在你们眼前，他连我的感情状况都扒得一清二楚，你纵容他这么做……真的尊重我吗？”洛羲昏被洛瞿吵得头痛欲裂，他指尖发麻，快要没有力气支撑这具身体站直了，“你说我应该明白什么……明白你爱的那个他背地里派人跟踪我，明白他为了完成电影不把我当人对待，还是明白你为了他连几十年感情的家人都可以抛弃？他那么恶心我、恶心追我的人甚至恶心你，你还要跟他在一起……你的脸面呢，尊严呢？”

不等洛瞿开口，洛羲昏吞声饮泣继续说了下去。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就好比洛瞿从前看他演电影那般，连字幕都不需要。只可惜如今前者成为了电影里那个辜负主角的配角，陌生得令人不敢相信。

“叔叔，我不懂，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懂。你怎么能拿我的前途、拿我那么重视的感情赌、赌他回头，我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吗？”

因为知晓他和纪影鹤之间的种种，他只见过一面的、名义上的“婶婶”为他量身打造了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本意是拿来试探洛瞿的底线，顺带让他和纪影鹤的感情黄掉。只要说服洛羲昏出演，洛瞿将终得、长守所爱。

“你的感情是感情，为此你能牺牲所有……包括我，那我的感情就不是感情了吗？我的感情在你们两个之间……不值得被尊重，只能是博弈的筹码，对吗？”洛羲昏不可置信地问。

“阿唳……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羲昏不再去看地上的男人，他痛心疾首地偏开了头，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妥协，不为别的，只为心中那不算太完美的亲情：“洛瞿，我演，亲密戏多过分我都不反抗，他让我在镜头面前脱光我都不抱怨……像这样心甘情愿地答应你们，可以了吗？就当你扮演一个好叔叔二十多年……我对你的补偿吧，在这之后你们要好好在一起，好好在一起……”

纠缠了这么久，洛羲昏终于答应，洛瞿松了口气同时松开他皱巴巴的衣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此自己的世界只能有爱情，往后余生都没有亲情这个选项了，这是此时此刻的他亲自做的决定，也是他亲手抛弃的。

“我成全你这一次，也只帮这一次，未来无论我被骂得有多厉害……事业怎么受影响……都和你们没有关系，这是我的选择，是我洛羲昏活该……”

“阿唳，不要说这种话，我们……”

洛羲昏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捂住通红的眼睛，哀莫大于心死地留下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不知是在阴阳洛瞿还是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我曾经以为……家人之间是不能把对方架上棋局的，我们是彼此的底线，而不是筹码。你说对了，我是小屁孩，我长不大，永远都想得太过单纯。”

“阿唳……”洛瞿抬起手，却只抓住了空气。

耳边响起木门被甩上的惊人声音，似乎还有泪水一滴又一滴砸在沥青路上的声音，嗒，嗒，嗒，听起来跟雨声没什么区别……洛羲昏猛然回神，从梦中惊坐起身，彼时已经凌晨三点四十八分，他和贺兰知不知聊了多久又在沙发上依偎着睡了多久。

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心慌得没法再次入睡。

回想起贺兰知说的那些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打开了和纪影鹤的聊天框。

［阿唳］现在有空吗？

出乎意料的是那头的纪影鹤秒回。

［Crane］有什么等以后见面再说吧。

洛羲昏顿感不妙，打字的速度飞快，整个人跟弹簧似的“噌”一下就从沙发上弹起来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贺兰知被他手机屏幕的亮度晃到了眼睛，烦得直接翻身蒙住了整张脸。

怪不得昨天晚会结束后走得那么早。

［阿唳］你在医院吗？病症又复发了？

好在这次纪影鹤没打算瞒他，选择静下心来把这件事讲得明明白白的。

［Crane］不是，只是简单的发烧感冒，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所以走得早。现在在医院输液，我哥就在旁边，你别担心。

［Crane］你这几天行程不都排得满满的吗？时间不早了赶紧休息吧，不然明天状态不好，对那些特地来见你一面的粉丝来说不公平。

［Crane］我知道你工作忙，最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所以我不会催你什么，等你觉得轻松了自在了我们再谈私事。

洛羲昏此时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纪影鹤就像过分懂事的孩子，他宁愿对方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当场跳脚，这样自己就有充足的理由直接冲过去当面对峙了。

可纪影鹤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想杀到自己身边一样，各种拒绝各种推脱，最后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复那些信息。

［阿唳］好吧

［阿唳］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纪影鹤笑了笑，看向窗外挂满雪霜的银杏树。

［Crane］我会的，这是不是假话。

［Crane］洛羲昏，新年快乐。

［阿唳］新年快乐

［阿唳］当然不止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