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兵部门前青石阶上,姜绾踩着影子走上台阶。
她穿着新制的深青色官服,腰间玉佩刻着“绾”字,脚步不快不慢。
职方司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官员,见她进来,说话声戛然而止。
有人低头翻卷宗,有人端起茶盏吹气,没人起身相迎。
姜绾也不在意,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摞空白文书,笔墨齐备,却不见过往档案。
她抬起眼,轻轻扫过众人。
耳边瞬间涌入一片嘈杂的心声。
“真让她当郎中?”
“谢大人面子大,可这差事不是儿戏。”
“三天内准出丑,我赌五两银子。”
姜绾指尖微微发紧,面上仍平静如水。
她开口:“烦请调取过去三年边境军情实报。”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坐在最里头的老吏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起身去库房。
其他人没动,心声却更响了。
“装模作样。”
“女子懂什么边防?”
“等她看不懂地图就知道厉害了。”
老吏抱着一叠卷宗回来,往她案上一放,转身就走。
姜绾低头翻开第一册,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是北境哨岗的例行通报。
她逐行细读,同时开启读心术,监听四周动静。
三丈之内,每一丝情绪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突然,一个年轻官员站起身,抱起几本卷宗往外走。
姜绾眼角微动,听见他心里嘀咕:“把西线那份改过的报文藏起来,别让她看见。”
她不动声色,记下那人服饰特征和脚步方向。
继续翻阅手头资料,发现多处骑兵调动记录与粮草配给对不上。
午时过后,那名官员悄悄回来,把一份卷宗塞进柜子底层。
姜绾假装整理袖口,余光瞥见封皮上的编号——正是她刚才查漏的那一册。
她合上手中卷宗,起身走向库房。
路过那官员身边时,脚步一顿,轻声道:“李主簿,西线九月十七日的换防记录,为何缺了三日?”
那人浑身一僵,脸上挤出笑:“许是抄录遗漏,回头补上便是。”
心里却飞快闪过一幅画面:自己伏案伪造数字,将敌骑数量从五百写成两千。
姜绾眼神微凝,捕捉到了那段“心绪图景”。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库房。
半个时辰后,她抱着一堆卷宗回到案前,摊开一张北境地形图。
用朱笔圈出几个哨岗位置,又对照各日报文中的风向、马蹄印深度、水源消耗量,一一比对。
傍晚时分,两名军官联袂而来,自称奉命汇报近期边情。
一人年长,留着山羊胡,语气恭敬:“下官职方司副使赵元礼,参见郎中大人。”
另一人年轻些,神色镇定:“属下校尉孙承业,随同禀报。”
姜绾点头,请他们坐下。
两人递上新整的汇总简报,数据整齐,条理分明。
她接过略看一遍,嘴角微扬。
心里却已听见孙承业的声音:“她肯定看不出破绽,这套说辞编了三个月。”
她放下简报,问:“上月廿三,黑河渡口侦骑回报,称发现北戎游骑二十人。”
“为何次日又报增至三百?那夜无雪无雾,视线清晰,增援如何未被察觉?”
赵元礼一愣,忙道:“或是敌军分批潜入……”
姜绾打断:“据当日值哨卒长亲笔记录,只见到七匹马的蹄印,且方向朝北离去。”
孙承业脸色微变,强笑道:“或许后续又有折返……”
姜绾抬眼看他,集中精神探入其“心绪图景”。
眼前一闪——孙承业坐在灯下,手执毛笔,在原始报文上涂改数字。
旁边还放着一张赏功簿,写着“虚报敌情一级,赏银三十两”。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昨夜梦到被揭发,惊醒两次,对吗?”
孙承业瞳孔骤缩,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姜绾翻开案上原始卷宗,抽出一页:“这是巡检司存档的底报,你敢当面对质?”
赵元礼终于坐不住了,扑通跪地:“大人饶命!是下官一时昏聩,听信谗言夸大敌情……”
孙承业还想辩解,姜绾直接念出他梦中自语的内容:“‘只要熬过初审,就能升职调离’。”
“这句话,是你今晨洗脸时在心里默念的。”
满屋寂静。
其他官员停了手里的活,偷偷张望。
姜绾站起身,声音不高:“谎报军情,欺瞒中枢,按律当削职查办。”
“你们现在去大理寺自首,或可减罪。”
两人瘫坐在地,半晌才被人架走。
姜绾重新坐下,继续翻阅卷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夜里掌灯,她仍留在衙门。
窗外传来窃窃私语。
“她真查出来了。”
“连做梦的话都知道……莫非有神通?”
“难怪谢大人肯荐她。”
姜绾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读取“心绪图景”次数太多,头有些胀痛。
但她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第二天,职方司的气氛变了。
有人主动送来积压的旧档,有人低声请教某份密报的解读方式。
姜绾一一应答,语气平和,从不居高临下。
她发现,当一个人真的专业时,偏见会慢慢让位给事实。
第三日早朝,兵部尚书亲自上奏。
称职方司清理积弊,纠正虚假情报二十三处,追回冒领军饷四百两,建议嘉奖主事官员。
皇帝准奏,并赐姜绾“昭宁校尉”衔,正式确认其郎中职权。
消息传回兵部,众人神色各异。
退朝后,姜绾走出衙门,站在石阶顶端。
清晨的风吹起她的衣角,远处街市开始喧闹。
她听见身后窗口传来低语:“原以为她是靠关系上位。”
“没想到……真行。”
另一个声音接道:“不仅识文断案,连人心都能看透。”
“这样的本事,谁不服?”
姜绾没有回头。
她仰起脸,望着天空飘过的云。
心里默默说:“你做到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转身准备回衙,靴尖碰到了门槛。
一只麻雀从屋檐飞下,落在她脚边,啄了啄地上的碎纸。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小小身影蹦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