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问生命的可能
书名:执剑人:霞与星海 作者:昨日夜听雨 本章字数:4501字 发布时间:2026-08-20


陈寂拉着霞刚踏入生命研究院的大门,一个仿生人女接待员就迎了上来。


“欢迎你的到访,执剑人先生,还有霞女士。请问你们来这里有什么需要吗?”


“生命研究院的负责人是杨凤兰院士吧。我想知道她今天在不在。我有问题想当面向她请教。”


接待员立刻在虚环上操作起来。三秒后,杨凤兰的投影在两人面前展开。她身后是一整面透明的培养墙,淡绿色的营养液里悬浮着成排的培养舱。


“是陈寂和霞呀。什么事?”杨凤兰摘下手套,笑容温和。


“杨院士,我有些事情想当面向您请教。”陈寂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急。


霞在旁点头:“我是陪陈寂一起来的。”


“行,你们先去我办公室。我这边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到。”


杨凤兰来得比说的还快。她推门进来时,陈寂已经坐不住了,直接从休闲椅上站了起来。


“杨院士,我就直说了。”陈寂没等她坐下,“以现在的生命科学技术,能不能让方老师他们——让这一代科研人员——活得更久?”


杨凤兰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坐稳,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


“陈寂,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答案是不乐观。”


“什么叫不乐观?总有个程度吧。现在是能延长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呢?十年内能不能再突破?”


杨凤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对执拗年轻人特有的宽容。


“你跟我来。”她起身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虚环操作台前,调出一张基因编辑技术路径图,往空中一投。


“端粒修复,做到了。细胞损伤清除,做到了。代谢优化,做到了。这三样加起来,给普通人延了二三十年的健康寿命。但这些都是补丁,不是解药。衰老的根源在基因程序性退化,在细胞分子修复机制随年龄失效。这一层我们至今只有假说,连门都没摸到。”


“那如果把全人类的资源都压上来呢?”陈寂追问,“如果我——用我的影响力,把光环覆盖范围内的生命科学人员比例提上去,能不能快一些?”


杨凤兰摇头:“陈寂,你已经加速过我们了。这个研究院所有人都在你光环的覆盖里。算力、数据、协作效率,全都被你拉满了。可生命科学最核心的那道坎,是理论本身没突破。放大零,还是零。”


霞这时开口了:“杨院士,我想问一下。以现有的技术,假设一个人从五十岁开始干预,能延长多少?后续还有没有二次干预的可能?五年内能迭代到哪种程度?”


陈寂转头看了霞一眼。他知道霞在帮他问那些他刚刚没问到的东西。


杨凤兰对霞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问得比我很多学生都细。但从现有临床数据来看,五十岁开始干预的话,能再延个十几年到二十几年。二次干预效果会打对折。五年内……我不打包票。大概率只能在代谢层面再优化一点,根本性的东西动不了。”


陈寂的肩慢慢塌了下去,又迅速挺直。他问:“那冷冻休眠呢?能不能让他们先冻起来,等技术成熟了再解冻?”


“长期冷冻的复苏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五,而且冻得越久,不可逆损伤越重。你提的这个方案,生命研究院内部早就推演过。结论是:不现实。”


陈寂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来回划着,越划越快。


杨凤兰走过去,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


“陈寂,我知道你着急。方铭远、何建华、郑梅芳,还有周老。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代人大概率等不到逆转衰老的那一天了。”


陈寂抬起头,眼底有一种很深的、烧着什么东西的光。


“我不信。我还想试试。”


杨凤兰没有反驳。她只是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从温和转为坦诚。


“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我也要提醒你,陈寂。生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在整个人体生命系统保持稳定的情况下实现寿命的大幅增长,当下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实现。你可以去试。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寂没说话。半晌,他拉起霞的手,起身告辞。杨凤兰目送他们离开办公室。门关上后,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


从生命研究院回来那晚,陈寂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松林道散步。


他直接进了书房,把门一关,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虚环。织女系统的接入界面亮起。他调出了“寿命延长”相关的所有核心路径,开始一条一条地看。


“织女,把所有可能的方向都列出来。基因重新编程、端粒修复、细胞自噬增强、表观遗传编辑、纳米医疗、冷冻休眠,还有任何现有的或理论上可行的方案。全部列出来,包含基础可行度、临床转化率、最短用时和最乐观预期。”


织女没有询问,也没有多余的话。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数百条数据流同时滚动。


陈寂一条一条看过去。每看一条,就追着织女问一个问题。


“这个表观遗传编辑,能不能绕开安全性的问题?”


“纳米医疗用来清除衰老细胞的话,效果能持续多久?”


“假如我动用全部资源,这条基因重新编程的路,最快多久能进临床?”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织女一一作答。他一边听,一边在虚环上做标记,把完全不可行的路线划掉,把存疑的标黄,把少数几个“理论上有希望”的标红。


霞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放在他手边。陈寂没抬头,只低声说:“谢谢。”霞没走,靠在桌边,看着他发红的眼尾。


“你要看到几点?”


“再看一会儿。你先休息。”


霞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她又进来,这次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他椅背上。陈寂终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我没事。我还没认输。”


“嗯。”霞说,“我陪你。”


之后的日子,陈寂把方铭远留下的课题一件一件做掉。他做得很快,但从不敷衍。每天除去必要的生活和课堂,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做同一件事:和织女一起推演寿命延长的每一条路。


织女为他列过“最乐观预期”。她用的是最理想化的参数,把几乎所有不利条件都删掉了。结果仍是:至少五十到八十年,才可能实现根本性突破。且前提是,理论层面没有出现任何新的颠覆性成果。


陈寂在深夜关掉虚拟投影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哪怕最乐观,也还是来不及。”


霞站在书房门口,听见了这句话。她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握紧了门框。


陈寂仍然不甘心。他反复调整参数,反复问织女“如果”:


“如果我用我的光环去做定向强化,而不是被动的扩散呢?”


“如果我把种子权限里对能量运转的理解和生命科学结合呢?”


“如果我们不追求‘逆转’衰老,只追求‘止住’衰老,和实际意义上寿命上限保持现状,能有多大作用?”


织女回答不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她的数据里。


陈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心里有根弦绷得很紧。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什么很大、很黑的东西拔河。手很疼,但他还不想松。


……………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多月来,陈寂把一切都压在了这条路上。


他白天上课,傍晚到深夜泡在生命科学的推演和文献里。他把织女算力中能调动的部分悄悄往寿命延长方向倾斜。他开始给生命研究院写一份接一份的“建议”。不是命令,但每一条都写得极细,细到连杨凤兰都忍不住回了一句:“陈寂,你比我的博士生还上心。”


陈寂只是回:“我就在光环里,做点我能做的。”


他建议提升生命科学研究人员在光环覆盖区内的比例。建议把寿命延长相关的课题在织女算力分配中的优先级上调。建议推动生命研究院和曲率研究院、材料组、能源组做交叉攻关。


杨凤兰没拒绝,只签了字。


方铭远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批评,只说了一句:“你不甘心,我懂。但科学不是堆人堆出来的。你要有耐心。”


陈寂点头。可他一回到镜湖轩,就继续做那些推演。他和织女不知讨论了多少轮。白天的时间用来读书,夜里用来做虚拟实验。他像一块被不断拧紧的发条,越拧越紧,却始终不愿断。


霞看出来了。她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每天把热饭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有时陈寂会忽然抬头,说:“霞,我觉得还可以再想想。”霞就点头:“好,我陪你。”


但有些话,陈寂不说,霞也知道。他越了解,就越心慌。他越推演,就越能看清楚一个事实:在当下,根本性的寿命突破几乎无法实现。那些文献里最前沿的理论,最乐观的实验报告,全都在某个节点上断掉了。就像一条路修到一半,前面忽然什么也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陈寂从虚拟世界退出,坐在书房里发呆。他的眼眶很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力气。


霞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陈寂,你还好吗?”


陈寂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怕。霞,我真的怕。”


“你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我送走了老班,送走了我爸我妈,送走了王亮和江平,送走了方老师他们……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过。可在霞面前,他憋不住了。


霞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肩。像他受了重伤,而她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的人。


“我会在的。”她说。


陈寂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他们就这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天亮的时候,陈寂的眼睛已经肿了。但他还是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重新打开虚环。


“我再看一组数据。就一组。”


霞没有拦他。她知道,他还没到认输的时候。她也不会劝他认输。她只会陪着他,在他终于愿意松手的那一天,告诉他——你真的很累了,先睡一觉。


………………


王亮是被江平的一条消息从床上拉起来的。


“陈寂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在群里认真回消息了。你注意到没有?”


王亮本来还迷糊着,看到这条消息,一下清醒了。他翻出四人小群,划了划聊天记录。最近一周,陈寂只回过四次消息。一次“嗯”,一次“在忙”,一次“抱歉”,还有一次是一个表情包。以前他再忙,也会回几句,哪怕只是骂王亮“无聊”。


“卧槽,真的不对劲。”王亮回。


江平:“你哪天有空,我们去镜湖轩找他。”


两人约了第二天下午。到了镜湖轩,是霞开的门。她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陈寂在书房。我帮你们叫他。”


“不用了霞姐,我们自己上去。”王亮边说边往楼上走。


江平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陈寂从书房出来时,王亮差点脱口说“你怎么瘦了”。他硬是把话压了回去,换了一句:“陈寂,我们来看看你。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枣泥糕。”


陈寂笑了笑,接过去,说:“谢谢。你们今天没课?”


“有课也不是不能来看你。”江平打量着他,“你最近在忙什么?群里经常找不到人。”


“课业。”陈寂说,“方老师给的书单有点多。”


江平没接话。他知道方铭远给的书单确实多,但远没到让陈寂连消息都回不了的程度。


王亮在旁边大大咧咧地坐下,一边拆枣泥糕,一边说:“对了,我登港实习的申请通过了。江平的理论项目也批了。我们下个月初就要去月球了。陈寂,你不是要跟着执剑人号跑实验吗?到时候咱几个在月球聚一聚呗。”


陈寂点头:“好。”


王亮又说了几件事,陈寂都一一应着,但江平注意到,陈寂每次应完,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书房方向,像是在记挂着什么。


“陈寂。”江平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陈寂怔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就是最近忙,有点累。”


王亮和江平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陈寂不肯说。


霞坐在一旁,给三人倒茶。茶香很淡。谁都没有再追问。


离开镜湖轩后,王亮和江平并肩走在松林道上。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绝对有事。他以前累的时候,只会嚷嚷累,不会像现在这样憋着。”王亮说。


“他的状态确实不对。瘦了,气色也差。而且他刚才至少三次看向书房的方向。”江平低声说。


“那怎么办?”


“先不要逼他。等他从书房里出来。如果他一直不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王亮回头望了一眼镜湖轩的方向。落地窗里亮着暖黄的灯,像一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星星。


“我有点担心。”王亮说。


“我也是。”江平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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