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缄把月页里那句“旧轻报已销,既往已清”改成“旧轻报已补,回查未销,前账仍挂”以后,月末这层总算不敢再一口把前账写没。
可唐衡翻了两日月页,很快又看出另一层更滑的退法。
有些复核手如今嘴上也肯写“未销”。
也肯让月页尾栏多挂一条灰签。
可他们仍旧把这些条目一口口散在各页角、各月栏、各口案的不同缝里。
看上去像还在。
可真到下月再复核、再发额、再谈哪口是否可信时,谁都得从不同页里慢慢找。
找得多了,便总有人会顺手说:
算了,反正都补过了。
别再翻。
也就是说,若不把这些“已补但未销”的前账另外聚成一本真正会被翻开的册子,它们迟早还是会在一张张月页角里被高处重新看轻。
唐衡第一次真把这点看明,是在后月初核页时。
东南药棚那页尾栏挂着“前账仍挂”。
西侧缓棚那张月页下角也有“未销”灰签。
外港临接更另夹了一张“轻报回补页”。
可当值复核手一问哪口已补过前账、哪口仍欠回查时,案边三个人竟一时都答不上来,只能各自回头去翻旧月页。
翻到第三页时,有人已开始嫌烦:
“都写散了,最后还是难查。”
唐衡听见这句,心里那口气一下便沉了。
因为一旦高处开始觉得:
写是写了。
可太散。
太烦。
那他们离下一句“干脆总写已补了结”就只差半步。
他没有等这半步真说出口。
当场就把几张分散月页全抽出来,平码在案上。
然后从后柜抱出一本本来记旧器去向的薄册。
册子不厚。
页窄,翻起来却很顺。
唐衡把封皮上的旧字划掉,改写成:
轻报回查未销册
旁边小录手看见,先是一怔:
“单为这事另开一本?”
唐衡点头:
“不另开,你们下月就又会嫌它散、嫌它烦、嫌翻旧页麻烦。”
“嫌到最后,便会重新把这些前账全收成一句已补了结。”
他说完,直接在第一页分出四栏:
口名。
哪格说轻。
何页补正。
何时方销。
写法一落,案边那几张零散旧页一下就有了去处。
东南药棚:
走道边一格后报。
今月第一页补正。
下轮复核后方销。
西侧缓棚:
待净一格说成可移。
附页补正。
下轮发额核后方销。
外港临接:
陪送缓位未前报。
回补页已夹前。
可信先领记稳后方销。
这几行一落,案边那股“都写散了”的烦气顿时就矮了一截。
因为只要有了这本册,后头再问哪口虽补正却仍未销,便不必再翻遍几月尾栏。
你只要翻这一本。
而一旦高处开始愿意翻一本到手便能看明白的册子,这些前账也就再没那么容易被一句“都过去了吧”顺手收掉。
有人仍旧皱眉:
“可另开一册,岂不是把这些口一直记得很重?”
唐衡听见,反倒把笔放慢了些。
“对。”
“就是要记得重。”
“不重,你们很快又会把‘肯补前账’和‘前头其实出过手脚’两件事一起忘干净。”
“后头所谓可信先领,也就只剩一句会说的话。”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没再接。
因为他们其实都明白,这本册子一旦立起来,高处后头再谈哪口能不能先领、先发、先得下一班时,便再不能只凭印象说:
好像这口最近挺安稳。
你得翻册。
得看它前账补到了哪。
还挂没挂。
这种麻烦,正是唐衡现在最想替后头守住的。
到第二轮核册时,后案那名最爱图快的复核手竟也先把这本“未销册”翻到了案前,再去对月页尾栏。
他对完以后,甚至自己补了一句:
“这样反倒好找。”
唐衡听见这句,肩上那口一直顶着的硬气才算慢慢落下。
因为他知道,一套新法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没人写。
而是写得太散、太烦、太难再翻,于是高处终究会给自己找个理由,把它们重新收平。
如今这本“轻报回查未销册”一立起来,那些本来最容易在月页角里慢慢淡掉的前账,才算第一次有了一个会被反复翻开的去处。
到夜里收案时,唐衡甚至把这本册子单独压进了前层案匣,而没有像普通旧册那样往后柜一塞。
因为他要的,正是让后头每次一来复核、来分额、来挂可信牌的人,先摸到这本册。
先被这些没真正销掉的前账绊一下手。
只要这一下仍在,高处便还没有彻底学会重新忘事。
第二日一早,负责分牌的那名小录手果然先摸到了这本“未销册”,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东南、西侧、外港三口还挂着的前账。他原本想直接把外港照旧挂到前领里,手却在“可信先领记稳后方销”那行停了一下,转头便去问周缄:“这口虽然前领过一次,是不是还得再看这册?”周缄点头以后,他才回身去对月页。唐衡站在旁边听见,心里便知道这册子立住了。因为只要高处后头每一次再分牌、再复核、再谈哪口值不值得先信,都还得回来翻这一册,那么“肯补前账”便不会只在眼前这一轮里值钱。它开始慢慢长成高处记人、记口、记可信顺序时再也绕不过去的一笔旧账。
到午后合册时,那名小录手甚至自己在册角别了一条细布签,签上只写“先翻”。唐衡看着这条细布签,肩上那口一直顶着的气才算又松下一层。因为一本册子真正立住,不只在于它被写出来,更在于后头的人开始主动给它留第一手的位置。只要“轻报回查未销册”始终是复核、分牌、挂可信签前先翻的那一本,高处便还没有把这些前账重新放回角落里。
傍晚收案时,后案那名最会图快的老手还把这本册子单独压在月页上头,没像往常那样顺手塞到最底层去。他动作并不大,却叫唐衡多看了一眼。因为案上东西一多,最先被压到底下的,往往也就是后头最容易被忘掉的。如今连这本册子摆放的位置都开始有了先后,高处再想说“回头再翻”便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