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麻烦事,比闻小满预想得来得更快。
北驳和南汀学会照抄余照页后,第三个来提意见的不是外街杂手,也不是旧手余波,而是长街自己这边一个专帮人归夹的老账脚。
这人姓梁,外号梁旧扣。
他不是坏人。
甚至这几卷里,凡是缺页、歪页、湿页,他都帮过不少忙。可也正因为他常年做的是“把散的理清,把多的并紧,把乱的归一”的活,所以这日一看三街都开始有真急缓页,第一反应便是:
“该并一册了。”
他说得还挺像样。
“长街一册,北驳一册,南汀一册,这样看着清是清,真往后翻起来却最费眼。”
“不如总归一册,前头分街记,后头按急口类、回看类、坏例类统一夹。你们要查,也省得来回跑。”
若只听这一层,甚至会觉得有理。
连周砚七都先点了半下头。
“听着确实省事。”
可闻岐一听,心里便往下一沉。
眼下最该防的,不再是明着来抢人、代愿、借脚这些旧手法。
而是这种由自己人、由“看上去只是替你更好收拾”出发的总括心。
总括心一动,后头再细的分寸也会慢慢被磨平。
闻岐没急着反驳,只先把三街这几日抄来的页全摊开。
禾粒那口药急兼宿急。
潮口老脚手那口火急回看。
南汀新抄错又改回来的`本人认后口`。
北驳那边夹在前半册的劳后脚小页。
然后他问梁旧扣:
“你若并成一册,谁先翻?”
梁旧扣愣了下。
“自然是看哪边来得急,就翻哪边。”
“那若南汀夜里先来一口药急,北驳同时来一口宿急,长街自己门口又刚挂出一张火急待缓,你这总册往谁手里先走?”
梁旧扣张口要答,闻岐却没给他空。
“再问你,若三街都并成一册,谁来守这册?”
“是长街守?那北驳和南汀以后是不是每回都还得回长街翻?”
“是三街轮着守?那谁来保`本人认后口`这六个字不会被某个看着省事的归夹手顺手写成别的?”
白杏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
直到这时,她才把那本长街活页册往前轻轻一推。
“三街都并成一册,最先丢的不会是页。”
“最先丢的是谁对哪一口急有手感。”
“长街看长街门口这几步,北驳守北驳旧灯下那几道工和坏例,南汀看潮路上哪些小牌最会被夜里的人装没看见。”
“这些东西,一旦全并进同一册,纸面也许更整,人手却会越来越懒。”
这话一落,梁旧扣还想挣一挣。
“可总册终究得有一部吧?不然往后越积越多,后来的人怎么查全?”
闻岐这时才把自己那句彻底落下来:
“有总页。”
“没有总册。”
屋里一下静了。
连闻小满都抬头看他。
闻岐继续道:
“总页只写:哪一街、哪一口、哪一类急、何日先缓、是否本人认后口。”
“细页、回看、劳后脚、坏例,仍归各街各册,不并。”
“后来人若想认路,看总页够。”
“想真学做法,就得回原街翻原册,看它为什么这样写、哪一处最怕省、哪一张坏例曾差点把哪条路带偏。”
这便是最值的分界。
不是反对整理。
而是反对把所有“为后来人省眼”的善意,最后都做成另一个把活东西钉死的大总册。
闻小满听懂后,立刻接了一句:
“总页给人认路。”
“活册留人认苦。”
梁旧扣这下不说话了。
不是被噎住。
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回真想省的,的确不只是翻册的麻烦。
还包括后来人必须回原街、回原灯、回原人手去看这些东西为什么这样立起来的那层麻烦。
而这层麻烦,恰恰是最不能省的。
闻岐见他还没全服,干脆把桌上三摞册子分给三个人。
“来,咱们现在就试一回。”
周砚七拿长街,闻小满拿南汀,余慎拿北驳。
闻岐自己站到门口,连着报了三口假设。
“长街门口火急,昨夜已宿,今晨本人来认后口。”
“南汀潮路口药急,脚底抽,需回看劳后脚。”
“北驳旧灯下宿急兼手麻,今夜先缓,明晨是否还能上工要补问。”
他一口气报完,朝梁旧扣一摊手。
“你若总成一册,先去谁那抢?”
梁旧扣原先还想说“总册在谁手里就谁翻”,可只看三人手里各自翻页的速度,他便先卡壳了。
长街这边熟悉自家页码,翻三下便到。
南汀那册里夹着潮口小牌注,闻小满连那口人前夜走的是哪块湿砖都记得。
余慎翻北驳时更快,直接把劳后脚页抽了出来,因为那页本就在前半册。
若真总成一册,三人谁也不会比现在更快,反倒都得先伸手去抢同一本东西。
更麻烦的是,总册一旦只归一处,熟手的眼力也会慢慢退。
你既不必日日守本街的灯边,也不必摸原册纸角哪一页最湿、哪一页总被夜里的人折得卷起,久而久之,只剩“会翻册”,不剩“会看急”。
白杏看梁旧扣已动摇,索性又补了一刀:
“你要真心疼后来人眼累,那便起总页头。”
“别替他们把原册的苦一并省了。”
“苦一省,法也就只剩个样子。”
梁旧扣低头看着那几摞册,半晌才道:
“我原还想着,自己是帮你们归整。”
“如今看,差一点便是帮你们把手感收平。”
闻岐点头。
“你不是坏。”
“坏往往就藏在这句‘我是替你们更方便’里。”
梁旧扣听到这句,脸上先热了一下,却没恼。
他做了多年归夹活,知道闻岐这不是在揭他短,而是在提醒他们自己人最该防的便是这口“好心过整”的病。
于是他把自己先前写好的并册夹法抽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截。
不是赌气。
只是撕得很慢,像也要让自己记住,原来有些纸写得再顺眼,也不该留。
撕完以后,他另拿一张白页,在页头只写了八个字:
`三街总页 只认其路`
写罢,他把笔递给闻岐。
闻岐在下头补上一行:
`各街原册 不得并归`
白杏看了一眼,又让闻小满再补一条:
`欲学其法 必回原街`
这三句加在一起,才算把总页头的骨架真正钉住。
周砚七在旁边瞧了半天,忽然笑了声。
“这么一看,你们这总页倒像个路牌。”
闻岐道:
“本来就该是路牌。”
“别让它长成门。”
这话一落,屋里又静了一瞬。
因为众人都明白,他说的不是这一页纸,是以后所有看上去体面、清楚、替人省眼的总括心。
一盏灯要留给后来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没人学。
最怕的是学得越多,越想把它磨成一本更整齐、更省眼、也更容易重新压住活人的大册子。
傍晚收灯前,梁旧扣亲自把总页头挂在后桌上头,没有挂得太高,只比人眼平出一寸。谁来翻页,抬头便先能看见那句“只认其路”。
闻岐看了那句一会儿,没再多说,只把三街原册各自推回原处。
纸还是散的,夹口还是各不相同,翻起来也仍旧麻烦。
可他知道,这点麻烦要是不肯留,后头总会有人替他们把更大的麻烦做成一堵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