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率引擎最新进展的线下研讨会刚散，陈寂就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转身要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镜湖轩那边有什么天大的事等着他。
方铭远早就注意到了。这几个月来，陈寂像是换了个人。一个骨子里懒散、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拖就拖的人，忽然拼了命地给自己上强度。方铭远列给他的书单，以前要磨一学期才能看完，这次半学期刚过，就已经啃得七七八八。以往那些能糊弄就糊弄的实验，如今做得比谁都认真，数据记录得一丝不苟。
这次研讨会，陈寂更是破天荒地在会前提了两次问。就他那性格，以前能在会上不睡着就谢天谢地了。
方铭远站在会议室外，远远看着陈寂的背影。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肩头。他走得太急，外套都没穿好，一只袖子翻在外面。
“陈寂。”
方铭远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陈寂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转过身。霞就站在他身旁，神情平静，只淡淡地看了方铭远一眼，又看了看陈寂。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也不说。
方铭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他心里翻涌着一股很复杂的东西——欣慰，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陈寂，霞，你们俩陪我走走吧。去我办公室。”
方铭远转过身，慢慢地往前走，没有回头。夕阳正在远处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大片深红和橘紫。晚霞落在天穹联合核心区域连绵的科技建筑上，映得一片通红。方铭远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更长一些。
办公室的门推开。方铭远先一步进去，大大咧咧地坐进自己的椅子，又招呼陈寂和霞坐下。秘书随后端了三杯茶水进来。方铭远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两口，然后放下，目光一直落在陈寂身上。
看得陈寂发毛，忍不住挠了挠头。
“方老师，您有话就说。”
“陈寂，最近书单看得挺勤快嘛。”方铭远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调侃，“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我这一学期给你列的书，你半学期多一点就基本看完了。以往那些实验，你都是应付了事，最近倒是破天荒地积极。怎么，转性了？”
陈寂刚要解释，方铭远却摆了摆手。
“你不用说，让我先说。”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可他没在意。
“你小子是不是怕我们这些老家伙快不行了？居然还愧疚上了。啧啧，我很高兴，你有良心。但我很不高兴——”方铭远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你太急了。”
陈寂的肩膀僵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辩解。
“霞和你的生命档案，我早就看过了。”方铭远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这几年，霞和你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从你高中时期获得执剑人权限之后，你的年龄就冻住了，见不到成长，更见不到衰老。霞也是。”
他转过头，看向霞。霞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指尖轻轻绕着茶杯的边沿。
“你去生命研究院的事，杨凤兰跟我说了。你最近的举动，我也都看在眼里。”方铭远把目光重新落回陈寂身上，“陈寂，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陈寂猛地抬头，嘴微张，像要说什么。方铭远又一次摆摆手，语气比刚才更重了几分：“你先听我说完。”
陈寂攥紧了膝上的拳头，到底没有开口。
“到了我这个岁数，能收来你这样的学生，能教出你这样的人，能赶上这种文明级的大时代，看到整个人类在星际这条路上走得这么顺，我真的很开心。”方铭远看着他，眼里的光很亮，也很烫，“还有你，你太善良了。”
陈寂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视线躲闪到一边。方铭远看着眼前这个还会害羞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你呀你呀，还会害羞，还对我们这些半截子入土的人这么有感情。”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时候我和周老聊到你，都会说，执剑人权限这样逆天的东西，落在你这样善良的人手里，我们国家，我们人类，真的太幸运了。”
陈寂猛地别开脸，喉结滚了滚。
方铭远又把目光转向霞，眼神里带上毫不掩饰的赞赏。
“霞刚问世的时候，西北军区的那些资料，我们这些核心人员早就看过。说句不夸张的话，只要有霞在你身边，你随时可以建立个人帝国。这一点，我们和中枢讨论过，结论几乎是明摆着的。所以后来大家都在问，这个执剑人到底要做什么。你小子倒好，说要继续当个学生。”他摇了摇头，“该说你没出息，还是说你骨子里就是这种人？”
陈寂没有接话。这些话，他以前听方铭远用不同的方式说过很多遍，可今天听起来，每一句都重得吓人。
“上次脉冲星危机，你也是二话不说，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力边界的情况下，就跟着霞冲了上去。该说你冲动，还是说你热血？”方铭远的语速快了起来，“还有你堂哥结婚那几回，穿梭机接亲、星际旅游。这些事，中枢都在看。我们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停下来，直直地看着陈寂。
“你还是太重感情了。”
陈寂终于忍不住：“方老师，我——”
“陈寂。”方铭远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你知不知道，你的命运和我们的命运，已经不一样了。”
陈寂愣住了。霞也微微侧过头，看向方铭远。
“你还要陪文明走下去，只有霞能陪你走下去。”方铭远的眼睛已经红了，可他仍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寂，“你去生命研究院，你转性，你拼命，这些我们都懂。可是陈寂，你太贪心了。”
“不，我没有！”陈寂心急地喊了出来。
“你有。”方铭远没有退让，声音又高了一分，“你在害怕，陈寂。你在害怕我们走掉，害怕以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可我要告诉你，你不需要害怕。周老、我，还有各个方向的负责人，我们能为这个时代发光发热，能不断做出新的成绩，心里只有自豪和开心。至于命这个事，有则有，没有，也不算什么。”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得可怕。茶水已经凉透了。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方铭远缓缓起身，绕到陈寂面前。他伸出手，按在陈寂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瘦，却很稳。
“陈寂，学会面对现实。不要再为了命这件事急躁了，好吗？”
陈寂低着头，浑身都在轻轻发抖。霞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攥成拳头的手。陈寂的手冰凉，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霞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不肯低头的兽。
方铭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笑了，眼里的泪光在最后一丝夕阳里闪了一下。
“傻小子。”
他拍了拍陈寂的肩膀，转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穹已被夜色吞掉大半，只有最西边还剩一抹很淡很淡的晚霞。
像方铭远说的那些话，又远，又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