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礼乐沦丧
书名:七杀 作者:惊鸿一瞥仙子醉 本章字数:5394字 发布时间:2026-08-20

与此同时。

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之上,烟尘滚滚,四十万朝廷增援大军,正艰难跋涉在北疆干裂的土地上。

这支大军是接到御驾传报,匆匆调集,赶来支援雁门关、护卫圣驾。可北方大旱经年,赤地千里,沿途乡野早就被饥荒掏空,树皮草根都被饥民采食殆尽,根本征集不到多少补给。

大军清晨开拔,只吃上一顿早饭,还仅仅是半饱。

时日推移,转眼已是傍晚。

残阳血红,垂落在荒原的尽头。

四十万将士徒步赶路,盔甲沉重,兵器压身,腹中空空荡荡,早上那点半饱的吃食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饥饿如同潮水一般席卷整支庞大军队。

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

一开始还能保持整齐行军队列,到后来,士兵接二连三脚步虚浮,不断有人掉队,扶着长矛大口喘气。战马也饿得刨踏黄土,低声哀鸣。队伍拖得稀稀拉拉,数十里长的行军队伍,到处都是疲惫的叹息。

“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

“肚子里空空如也,连口水粮都没有,怎么行军。”

哀嚎低语,在队伍之中此起彼伏,一层层向后蔓延。

中军大帐之内,领兵主将面色铁青,召来管粮官。

“粮草还有多少?”

管粮官面色惨白,低头拱手,声音发颤:

“回将军,粮草……已经彻底耗尽。一粒存粮都没有了。”

主将浑身一震,踉跄半步。

四十万大军,粮草彻底断绝。

清晨半饱一餐之后,往后再无吃食。

夕阳余晖洒在数十万饥兵身上,盔甲寒光都透着一股无力。士兵们或坐或蹲,瘫坐在官道两旁,再也不肯迈步向前。刀枪散落一地,士气跌落谷底。

四十万本该火速驰援圣驾、奔赴雁门关的雄师,还远远没有靠近长风岭,便被饥荒死死困在半路。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拼死要去护卫的天子,早已在长风岭荒岭之上,一命归西。

一边是主帅焦头烂额,面对四十万饥卒束手无策;

一边是长风岭,匪众四散逃亡,只留下帝王冰冷的尸体横于马背;

更远的雁门关,玉尘、玉重关刚刚平息两万降兵的隐患,正静待御驾与朝廷粮草抵达。

三处地方,三处消息隔绝。

大靖的这盘大局,已经在无声之间,彻底崩裂。


残阳如血,把干裂的荒原官道染成一片昏红。

四十万增援大军停驻旷野,粮草彻底断绝。自清晨那顿半饱的早饭过后,全军再无粒米下锅。饥火灼烧每一个士卒的五脏六腑,队伍到处都是呻吟、叹息,无数士兵瘫坐在地,再也不肯挪动半步。军心本就摇摇欲坠,只需要一颗火星,便会彻底炸开。

羊城太守之子,卢丱,统领着数千羊城部曲混杂在大军之中。

他看着麾下亲兵个个饿得面黄肌瘦,不断有人头晕栽倒,心中狠念横生。军中还有驮运物资的军马,宰杀马匹吃肉,便能暂且填一填肚子。

卢丱当即下令:“杀马!宰几匹战马,分肉给我部曲充饥!”

命令刚传下去,一道身影快步冲来阻拦。

随军监军太监闻听动静,急急忙忙赶至,脸色铁青,厉声喝止:

“放肆!战马乃是军国重器,要用来行军作战,岂能随意宰杀果腹!卢丱,你敢私杀军马,便是触犯军法!”

荒郊旷野,饥火焚心,卢丱本就焦躁暴怒,被监军当众呵斥,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军法?现在全军都要饿死了,还谈什么军法!”

卢丱双目赤红,根本听不进半句劝阻,拔出腰间佩刀,上前一步,寒光一闪。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

监军太监甚至来不及再喊半句,便倒在血泊之中,当场殒命。

当着周围众多营头、各地府兵的面,卢丱手刃监军。

全场瞬间哗然。

“卢丱擅杀监军!”

“反了!他竟敢诛杀朝廷监军!”

邻近几处营地的将官又惊又怒,立刻调集兵马,吆喝着带兵围拢过来,要捉拿卢丱归案,按军法处置。

卢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杀监军已是滔天大罪,若是被拿,必死无疑。

“弟兄们,事已至此!”卢丱振臂嘶吼,“留下来也是活活饿死,随我杀出重围,返回羊城!”

他麾下数千部曲,方才已经分食了一部分马肉,腹中多少有了些吃食,尚有几分力气。

霎时间,这数千人抄起兵器,凶猛地朝着包围圈冲杀出去。刀枪交鸣,血花飞溅,他们拼死突围,不与大军纠缠,一路拼杀,冲破阻拦,向着羊城方向疾驰逃去,转眼便消失在荒原尘土之中。

主帅站在高处,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大营,根本无力弹压。

杀监军、部曲叛逃这件事,像瘟疫一般,瞬间传遍整支四十万大军。

本来数十万士兵就饥肠辘辘,粮草全无,看不到半点希望。连朝廷监军都惨死当场,军法已经形同虚设。留在这里,没有粮食,没有前途,搞不好还要卷入祸事白白送命。

“还打什么仗,家里老小还在挨饿!”

“与其饿死在这荒郊,不如回家!”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紧接着,各处来自州县征召的府兵,纷纷抛下兵器、丢盔卸甲。

一队、一营、一县的兵卒,接二连三脱离大营。没有人再听从将官的号令,成群结队,四散分开,各自踏上返乡的路途。

将官喝止、呵斥、拔刀威慑,可饥兵人数如海,根本拦不住。有的将官手下兵卒跑光,孤身一人,也只能束手看着。

旷野之上到处都是离开的人流,滚滚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短短片刻功夫。

方才浩浩荡荡四十万的增援雄师,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土崩瓦解。

逃的逃,散的散,叛的叛。

到最后,偌大营地之内,仅仅剩下三万还愿意留在主帅麾下的残兵。

遍地丢弃的盔甲、长矛、帐篷散落旷野,战马稀疏,营垒残破。

四十万大军,一朝崩解。

主帅立在残军之中,望着一望无际空空荡荡的荒原,浑身冰凉。

御驾音讯全无,天子生死不明;粮草彻底断绝;卢丱杀监军叛走羊城;四十万大军溃散殆尽,只余下三万疲兵。

大靖的局面,已经坏到了极点。

而远方的长风岭,天子玉麟早已暴毙;雁门关之内,玉尘、玉重关尚且对这接连发生的惊天大乱一无所知,还在等候朝廷援军与粮草赶来。

残阳彻底沉落荒原的地平线。

方才还昏红一片的天穹,不知何时滚滚乌云从西北翻涌而来,一层层遮蔽住仅存的微光。

狂风卷过旷野,卷起满地丢弃的甲胄、断矛,还有遍地士卒留下的杂乱脚印。

淅淅沥沥的雨点,最先零散砸落,转瞬之间,大雨哗哗倾盆泼洒而下。

冷雨瓢泼,冲刷着四十万大军溃散之后狼藉的营地。泥土被雨水泡成泥浆,丢弃的旗帜倒伏在泥水之中。

若是数日之前天降大雨,对于饱受北方大旱折磨的土地而言,本该是久盼的甘霖。

留守的主帅站在土坡高处,一身甲胄很快就被冰冷雨水浸透,顺着盔沿不断往下淌水。

雨水来了,可粮草早就一粒不剩。地里干渴许久,一场急雨救不了眼下。将士腹中空空如也,大雨只会加剧饥寒,泥泞道路更让本就艰难的行军彻底变成奢望。

远方没有圣驾的消息,四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卢丱杀监军叛逃羊城,数十万府兵四散返乡,手中仅仅攥下三万疲惫饥寒的残兵。九五之尊玉麟至今音讯断绝,凶多吉少。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头盔铁甲之上,哗哗作响。

周围少数残存的士兵抬眼望着落雨的天空,有人下意识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可转瞬又被现实的绝望压了回去。

主帅仰头,任由冰冷雨水打在脸上,望着黑压压的漫天雨幕,胸中积压的憋屈、悲愤、无力一齐爆发。

他对着沉沉苍天,放声怒骂,声音混在哗哗雨声之中:

“好一场雨!!老天爷你真是不长眼!!”

“大旱连年,颗粒无收的时候你不肯落一滴!现如今大军粮尽、天子下落不明、四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天下眼看就要大乱,你偏偏这个时候下雨!!”

“雨有何用!救得了饥腹?救得了行将崩坏的大靖江山吗!”

怒吼回荡在雨幕旷野,没有回响,只有滂沱冷雨不停倾泻,无情冲刷满地狼藉。

这场迟来的大雨,没有带来生机,只给这支残存的三万疲兵,送来了刺骨的湿寒。

同一时刻,百余里外的长风岭。

瓢泼大雨同样浇淋那片血染山岭。

玉麟的尸体依旧孤零零留在马背之上,脖颈扭曲,冰冷的龙袍被雨水反复冲刷,洗去表层的血污,却洗不掉此地弑君的滔天事实。山林之间,秦越与秦家八门将早已隐没,不见踪迹。

更远的雁门关城头。

雨云也缓缓压向城关,玉尘、玉重关立在城头,望着天边涌来的乌云,还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秋雨,依旧在等候御驾、等候粮草、等候四十万增援大军的到来。

滂沱冷雨依旧倾盆而下,旷野遍地泥浆。

四十万大军溃散之后,主帅手中仅剩三万饥寒交迫的残兵。盔甲湿透,腹中无粮,士兵们饥寒交迫,不少人冻得瑟瑟发抖。继续向着长风岭、雁门关赶路已是痴人说梦,再往前,这三万残兵也要活活饿死在荒郊。

探马回报,附近数十里之内,唯有魏家庄堡囤积着海量粮食。魏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世家,世代囤积粮谷,仓廪堆积如山。乱世大旱,魏家紧闭庄门,囤粮自保,一粒米也不肯散给周边饥民。

大将军万般无奈,眼下没有别的出路。

雨幕之中,他带着数百亲骑,冒雨赶赴魏家堡外。庄墙高大厚实,庄丁手持兵器守在墙头,戒备森严。

大将军勒马立于雨里,雨水顺着盔檐流淌,高声朝庄内喊话:

“本帅为朝廷领兵,麾下三万将士粮尽濒临饿死。魏氏世代受朝廷恩泽,今日暂向魏家借粮,解大军燃眉之急。待到后方粮草运到,必定如数归还!开门借粮!”

片刻之后,庄堡大门缓缓打开。

魏家家主魏老员外,一身锦缎厚袍,在一众庄丁簇拥之下走了出来。他望着满身泥水、面容憔悴的大将军,眼神淡漠,没有半分体恤。

“将军说笑。连年大旱,我魏家同样度日艰难,仓中存粮寥寥,自保尚且不足,哪里有余粮借给大军。”

大将军眉头紧锁:“魏员外,堡内粮仓堆积如山,远近谁人不知。三万将士若是饿死在此,边关危矣!还望魏家以大局为重。”

魏老员外听完,干脆直接摆烂,两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恃豪强的强硬:

“粮仓是空是满,乃是我魏家私产。粮食是我魏家血汗积攒,没有义务供养大军。不借!将军请回吧。”

说完转身就要退回庄内,打算闭门不理。

连日积压的挫败、绝望、怒火,在此刻尽数冲上大将军心头。

天子下落不明,四十万大军土崩瓦解,麾下三万弟兄饥寒待死,如今地方富户坐拥满仓粮谷,眼睁睁看着官军饿死,却分毫不肯接济。

一股凶意瞬间吞没理智。

“魏家,你敢坐视三军饿死?”

魏老员外脚步一顿,回过头冷笑一声:“那是你们军中之事,与我魏家何干。”

这句话,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将军怒火冲天,不再多言,腰间长刀呛啷出鞘,寒光划破雨幕。

一步上前,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飞溅,混着漫天雨水四散洒落。

魏老员外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栽倒泥水之中。

墙头的魏家庄丁见到家主当场被杀,瞬间大乱,叫嚷着就要放箭关闭堡门。

大将军浑身染血,高举滴血长刀,回头对着身后等候的三万残兵厉声嘶吼:

“魏家囤粮拒借,坐视我等饿死!庄内粮草堆积如山!杀进去!取粮活命!”

命令一出,早就被饥饿折磨到濒临疯狂的三万士卒彻底失控。

压抑已久的欲望冲破了军规约束。

原本还算守序的朝廷官军,刹那间彻底蜕变为乱军。

喊杀声冲破哗哗雨声,三万饥兵蜂拥冲向魏家堡。

没有章法,不讲军纪,人人眼中只有粮食。庄墙很快被汹涌的人潮攻破,士兵蜂拥杀入庄堡之内。

刀兵四起,哭喊震天。

魏家的庄丁奋力抵抗,却挡不住三万饿红了眼的大军。

府宅被破开,一座座粮仓被砸开,谷米麻袋四散在地。士兵疯抢粮食,鸡鸭牲畜被就地宰杀。到后来,抢掠不再止于粮草,金银器物、宅院财物,尽数被乱兵抢夺。

魏家男女老幼,阖家上下,尽数遭难。

大雨哗哗往下浇,把院落里的血水冲进泥沟,和满地谷米混作一团。

大将军站在魏家大门的雨幕之下,手中长刀尚在滴着血。

他本来只想借粮活命,一刀杀魏家主,本是一时怒起。可局面已经完全不受他掌控。

麾下三万大军,已经不再是大靖的官军。

军纪荡然无存,道义尽数崩塌。

这支原本要去护卫天子、驰援边关的队伍,彻底沦为了烧杀抢掠的乱军。

饱掠魏家堡之后。

魏家仓廪里堆积如山的粮谷,被三万乱军尽数搬空。大锅在院落之中遍地支起,谷米下锅,牲畜宰杀,酒香、饭香混杂着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腥味弥漫整座堡寨。

三万士卒连日饥寒,此刻终于大口饱餐,酒足饭饱。

只是经过魏家这一场劫掠,官军的军纪早已碎得一干二净。士兵腰间揣着抢来的金银财帛,不少人身上还沾着魏家的血。他们名义上依旧归大将军统辖,骨子里,已然是一支饱掠过后的流寇武装。

大将军立在魏家残破的厅堂之内,身上血污尚未洗净。

他冷静下来,心中也明白自己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擅杀地方大族,纵容部下劫掠,这件事传回朝堂便是灭门重罪。如今天子音讯全无,四十万大军溃散,天下局势一团乱麻,自己无处可去。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的去处,便是雁门关。

雁门关,如今握在玉重关手中。

此人修炼七杀诀,杀伐道功深不可测。七杀诀煞气滔天,最能镇慑凶戾之心,再桀骜凶狂的恶徒,在七杀煞气威压之下,凶性都会被死死压制,纵是豺狼一般的乱兵,也会如同小绵羊一般服帖。

大将军心中盘算:

自己麾下这三万人已经沦为乱军,到处劫掠只会祸害四方,迟早酿成更大祸乱。唯有投奔玉重关,借七杀诀的无上煞气镇住这支已经野性萌发的队伍,把三万残兵归入边关军中,方能给麾下将士寻一条活路。

他心里也清楚,玉重关为人刚猛,铁面无情。自己擅杀魏家主、纵容兵马劫掠的罪责,到了雁门关定然躲不过惩处。可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大将军走出厅堂,冒雨升帐,鸣鼓集合全军。

饱食过后的三万士卒列队,不少人神色依旧带着劫掠之后的悍野,眼神躁动。

大雨还未停歇,湿漉漉的风卷进来。

大将军按剑立于高台之上,朗声对着全军喊话:

“我等已然铸成大错,四处流窜劫掠,终究是死路一条!雁门关有玉重关,手握雄关,修成七杀诀!七杀煞气镇世间凶邪,可压得住我等身上戾气!”

“全军收拾,即刻拔营,奔赴雁门关!归入边关麾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军中乱兵闻言,议论纷纷。一部分人心存畏怯,听说七杀威名,晓得那股杀伐煞气何等恐怖;也有不少人刚抢过财物,不愿再受军规管束,心中暗自抵触,却不敢公然违抗主将。

军令已下。

三万兵马打点粮草辎重,驮着从魏家掠来的粮食财物,离开满目疮痍的魏家堡。

湿漉漉的队伍踏着泥泞的道路,朝着雁门关方向开拔。

队伍行进途中,已经能隐隐看出变化。有些士兵还在私下盘算半路逃走,可一想到雁门关七杀诀的传闻,想到那能把凶人压成温顺小绵羊的滔天煞气,心底的歹念,不由得便收敛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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