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不会死心的
“若兰性子愚笨，怕是学不来那些精细的女红活计。”她语气依旧和气，却已刻意避开沈婉莹的目光。
沈婉莹接话极快，语气坦荡：“学不来不是正说明需要母亲多费心教导。外人听闻了，只会夸赞母亲慈悲心肠，连愚笨孤女都肯悉心照料。”
萧夫人嘴角微微抽搐，一时竟无言反驳。
沈婉莹趁势又添一句：“若兰姑娘来了之后，儿媳会让人多照管她的日常起居。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能让外人觉得将军府待客不周。”
“多照看”五个字，说得温温和和，萧夫人却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沈婉莹要盯着魏若兰，寸步不让。
她看着沈婉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底陡然明白，这个儿媳妇，比蠢钝的柳如烟难对付十倍不止。
“好。”萧夫人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有你这份心意，我便放心了。”
沈婉莹起身行礼拜别，从容退出正厅。
走到院门外，秋霜终于憋不住心头的激动，压着嗓子道：“小姐，您方才那番话，真是绵里藏针，萧夫人脸色都变了，可她偏偏半句都反驳不了！”
沈婉莹没接话，抬步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萧夫人的院门，语气平静：“她不会死心的，一个名分挡不住她的算计。但至少，她得重新盘算法子，而我，也有了充足的时间准备。”
沈婉莹前脚刚走，萧夫人后脚就沉下了脸。
赵嬷嬷端着热茶进来，一眼便看出她心绪不佳，轻声问道：“夫人，少夫人方才说了什么，惹您不快？”
萧夫人接过茶盏，一口未喝，直接搁在案上，盯着桌上的桂花糕食盒出神。
半晌，她冷笑一声：“学女红？她倒是会替我盘算！”
赵嬷嬷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萧夫人起身走到窗前，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不过……”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若兰进府的事，她拦不住。名分是名分，人一旦进了门，往后怎么走，还得看各人的本事。”
赵嬷嬷试探着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先把人顺利接进府再说。”萧夫人转过身，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三日后，你亲自去城郊接人，不可出半点差错。”
赵嬷嬷连忙应声。
萧夫人坐回罗汉床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满脸嫌恶地搁下：“甜得发腻，难以下咽。”
沈婉莹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换好家常衣裳，萧墨寒就推门进来。他进门先将佩刀搁在架子上，随手脱下外袍，走到案前捏起一块枣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嗯，这个好吃。”
“那是我做桂花糕剩下的边角料，你倒从不挑剔。”
萧墨寒嚼着糕点，语气满是宠溺：“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沈婉莹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敛去笑意。
“有件事跟你说。”她把手边的药碾子推到一旁，语气郑重，“萧夫人要接她的远房侄女魏若兰来府里居住。”
萧墨寒嚼东西的动作瞬间停住：“什么侄女？”
“是她娘家远房亲戚，今年十五岁，没了爹娘，萧夫人借口怜惜，要接进府照应。”沈婉莹将白日里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我已经给她定了名分，对外只说是来京城学女红的。但萧夫人打的什么主意，你我心里都清楚。”
萧墨寒放下手中糕点，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是这一套把戏，柳如烟刚走，她又不肯消停！”
“夫君。”沈婉莹轻声叫住他。
萧墨寒看向她，硬生生将后半截怒火压了回去。
沈婉莹伸手，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手指扣进他的指缝，语气平静：“你急什么？她要来便来。你若是对她多看一眼，不必旁人动手，我先跟你算账。”
萧墨寒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笑出声：“你还要跟我算账？我连那姑娘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何来多看一说？”
“不知道最好。”沈婉莹松开手，把药碾子拉回面前，“你只管安心处理军中事务，府里的事，交给我来应对。”
萧墨寒看着她低头碾药的侧脸，灯下银簪映出点点碎光，温柔又坚韧。
沉默片刻，他伸手按住药碾子，语气沉了几分：“边关的事，也有了新动静。”
沈婉莹抬眼看向他。
“定安侯麾下招募的兵力比上回多了不少，营帐也向南迁移了三十里。虽说还未越境犯边，但种种行径，绝不是单纯练兵。”萧墨寒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沈婉莹碾药的手骤然停下：“南移三十里？北狄那边是什么态度？”
“毫无态度，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萧墨寒沉声说道，“定安侯大张旗鼓调动，北狄却不闻不问，要么是毫不在乎，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两人早已暗中串通好了。”沈婉莹替他说完后半句话。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屋内灯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两道相依的影子。
“这件事你务必紧盯。”沈婉莹先将边关忧患按下，“眼前的事，一件一件来。萧夫人的侄女三日后到府，在那之前，该备的东西，我都会备好。”
“你要备什么？”
沈婉莹将碾好的药粉仔细包进油纸，贴上标签，放进药匣，语气笃定：“该备的规矩，该防的事端。”
萧墨寒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沈婉莹猝不及防，踉跄着靠进他怀中，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药还没收拾完呢。”
“明日再收拾便是。”萧墨寒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语气带着几分缱绻。
沈婉莹轻轻挣了两下，没能挣脱，索性不再动弹，安心靠在他怀里。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格外静谧。
帘外传来刘嬷嬷极轻的声音：“小姐，姑爷，夜里转凉，老奴让冬雪添床薄被。”
萧墨寒沉声应了一句，沈婉莹在他怀里轻笑，低声道“嬷嬷费心了”，便再没动弹。
夜深人静，萧墨寒已然睡熟，呼吸绵长均匀。
沈婉莹轻轻翻身，看着床顶帐幔出神。
魏若兰三日后就要进府，萧夫人会如何安排？定然不会再走柳如烟的老路，直接往萧墨寒身边凑。
她定会换一条更隐蔽的路子，或许是先让魏若兰在京中贵女圈里站稳脚跟，博取贤良名声，再借由长辈名头正大光明地提亲事。
又或许是拿魏若兰当棋子，在贵女圈里处处给她使绊子，败坏她的名声。
两种可能都存在，甚至可能双管齐下。
不过，她并不着急。
三日之后，魏若兰进了门，是真心投靠，还是刻意算计，稍加试探便一清二楚。
帘外传来秋霜与冬雪换班的脚步声，轻细而沉稳。
翠竹今夜守前半夜，刘嬷嬷早已安歇，沈婉莹能清晰分辨出每一个人的脚步。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清脆的两声，已是二更天。
沈婉莹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学女红”这三个字，足够萧夫人苦心琢磨好几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