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藏不住
三日后,魏若兰到了。
沈婉莹正在正院给萧夫人请安,赵嬷嬷领着一个女子进来。
十五岁的身量,比沈婉莹矮了半头,一身素色衣裙洗得发白,料子却是上等的绢纱——单看料子,不像寒门出身。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个柔软的发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若兰来了?”萧夫人搁下茶盏,面上浮起笑意,“快过来,让姑母瞧瞧。”
魏若兰这才抬起头,小步走到萧夫人跟前,屈膝行了个礼:“若兰给姑母请安,给表嫂请安。”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沈婉莹打量着她。瓜子脸,柳叶眉,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眼底的神色,嘴唇微微抿着,透出几分紧张。
怎么看,都是个怯懦的小可怜。
“瘦了。”萧夫人拉过她的手,叹了口气,“路上可吃了苦?”
“劳姑母挂念,若兰一切都好。”魏若兰低声道,眼眶微微泛红,“能来府里住,是若兰的福气。”
萧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沈婉莹:“沈氏,这是若兰,我娘家的侄女。她父母走得早,孤苦无依,我想着接来府里住些日子,也好学些规矩针线。”
这话和三天前说的分毫不差。
“学女红”三个字,是沈婉莹亲手给她定下的名分。
“若兰那边可安置好了?”沈婉莹问。
萧夫人脸色微顿,随即笑道:“安置在西厢那间空屋里,离正院也近,我好照应她。”
西厢那间空屋,沈婉莹再清楚不过,是府里待客厢房里位置最好的一间,离萧夫人的院子只隔一道抄手游廊。
不是下人房,不是偏远角落,而是正院西厢。
“若兰初来乍到,怕是有许多不便。”沈婉莹开口,语气温和,“母亲安排她住西厢,可见疼爱。只是那边离正院近了些,我想着,不如让若兰住在媳妇院子后头的小跨院里,也清静些,方便专心学女红。”
萧夫人的笑意僵了一瞬。
小跨院是沈婉莹院子后头一处独立的小院,原本一直空着,若把魏若兰安置在那里,她的一举一动便全在沈婉莹眼皮子底下,半点都藏不住。
“西厢就很好。”萧夫人不软不硬地回绝,“若兰是我娘家亲侄女,我自然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母亲说的是。”沈婉莹笑了笑,不再争执,“那便依母亲的意思。”
她没有再争,不是争不过,是没必要。萧夫人想把魏若兰放在眼皮子底下,那就遂她的意。
左右那间屋子在正院范围内,魏若兰的一言一行,也逃不过沈婉莹安插的眼线。
萧夫人见她轻易退让,似乎松了口气,转头吩咐赵嬷嬷:“带若兰去看看屋子,有什么缺的,列个单子给我。”
赵嬷嬷应下,引着魏若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婉莹和萧夫人两人。
“沈氏。”萧夫人端起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若兰年纪小,不懂规矩,你做表嫂的,平日里多担待些。”
“这是自然。”沈婉莹站起身,“媳妇先回去了,不打扰母亲歇息。”
她福了福身,领着翠竹出了正院。
回到自己院子,刘嬷嬷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大小姐。”刘嬷嬷迎上来,压低声音,“那位魏姑娘,老奴远远瞧了一眼。”
“如何?”
“看着是个怯懦温顺的,可老奴总觉得哪里不对。”刘嬷嬷皱着眉,仔细回想,“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可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半点没有真正畏缩之人的佝偻模样,不像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姑娘。”
沈婉莹微微颔首。
刘嬷嬷在侯门后院待了几十年,看人向来精准,这点眼力绝不会错。
“盯紧些。”她沉声道,“她的吃穿用度、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记下来报给我。”
“老奴省得。”
刘嬷嬷应下,又细细回道:“大小姐放心,老奴安排冬雪去盯着,秋霜跟着您随身伺候,翠竹管院子里的琐事,分工明确,绝不会打眼。”
沈婉莹看了她一眼,刘嬷嬷做事向来妥帖周全,也难怪能跟着母亲从郡主府陪嫁过来。
“去吧。”
刘嬷嬷退下后,沈婉莹独自坐在窗前。
秋霜端了茶来,轻声道:“小姐,喝口茶润润。”
沈婉莹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思绪转得飞快。
魏若兰,那双总爱垂着的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午后,冬雪匆匆回来报信。
“小姐,魏姑娘在屋里整理东西,全程没出过房门。”冬雪压低声音,“萧夫人赏了几套新做的衣裳和首饰,还叫了针线上的婆子去给她量尺寸。”
“新做的衣裳?”
“是,说是赶着赶制出来的,全是今年京城最时新的样子。”
沈婉莹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沫,心中了然。
萧夫人这是要刻意把魏若兰打扮起来,新衣裳、新首饰,再配上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往后往贵女圈子里一送,不愁博不到旁人的怜惜。
“还有别的吗?”
“有。”冬雪顿了顿,继续道,“萧夫人吩咐针线上的婆子,给魏姑娘做衣裳的时候,一并置办首饰,还特意交代,要比照官家小姐的规格来。”
官家小姐的规格。一个寄居府中的孤女,萧夫人竟按这个标准给她置办行头,用意再明显不过。
沈婉莹搁下茶盏,淡淡吩咐:“继续盯着。另外……”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针线房打听打听,萧夫人给魏姑娘定的是什么首饰样式,打听归打听,别太刻意。针线房那些婆子向来嘴碎,你只管旁敲侧击听着,别让她们察觉咱们在意这事。”
“奴婢明白。”
冬雪退下后,沈婉莹揉了揉眉心。
翠竹凑过来,不解地问:“小姐,您别太操心那位魏姑娘了,左右不过是个来学女红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翻不翻得出浪,得看背后推波的人有多大心思。”沈婉莹抬眸,“你当萧夫人费这么大心力,真只是为了让她学女红?”
翠竹眨眨眼,一脸懵懂:“不是为了学女红,那是为了什么?”
沈婉莹没有再多解释。
为了什么?
无非是那几条路——要么把魏若兰捧出名头,帮她攀一门高枝,让魏若兰对萧夫人感恩戴德,从此任她摆布。
要么借魏若兰的身份,在贵女圈里给自己使绊子、败坏名声。
无论是哪条路,第一步都得把魏若兰打扮得体面,才有机会推出门去见人。
萧夫人这盘棋,下得着实不小。
入夜,萧墨寒回府时,沈婉莹正靠在床头翻医书。
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今日怎么没早些歇息?”
“等你。”沈婉莹合上书,“魏若兰今日进府了,这事你知道了?”
“赵嬷嬷去接人的时候,我让人暗中盯了一眼。”萧墨寒沉声说道,“那姑娘看着怯懦木讷,可从下车到进院子,全程没有四处张望打量。寻常没出过远门的姑娘,头一回进将军府这样的陌生地方,难免会好奇窥探,她却半点没有。”
沈婉莹微微挑眉,没想到他早已留意到这些细节。
“还有,”萧墨寒继续道,“她走路步子迈得小,可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绝非寄人篱下、畏畏缩缩的小门小户姑娘能有的姿态。”
沈婉莹点头:“你和她照过面了?”
“她进府时,我正好从外院回来。”萧墨寒回忆道,“她给我行了个礼,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你怎么看?”
“我没看她的脸。”萧墨寒淡淡道,“我看的是她的鞋。”
沈婉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鞋面是崭新的,鞋底却有明显磨损。”萧墨寒缓缓开口,“新鞋磨损成这般,要么是连日赶了极远的路,要么是故意做旧遮掩。一个自称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姑娘,能穿得起上等绢纱衣裙,却踩着一双做旧的鞋,实在蹊跷。”
“要么是有人刻意教她这般伪装,要么是她自己心思极深。”沈婉莹接过话头。
“都有可能。”萧墨寒神色微沉,“总之,这姑娘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沈婉莹沉默片刻,萧墨寒的观察力向来敏锐,从细微处便能捕捉破绽,这点她从未怀疑。
“夫君觉得,萧夫人这般费心,目的是什么?”她轻声问道。
“还不好下定论。”萧墨寒靠在床头,语气笃定,“但不管是什么目的,她想利用魏若兰做文章,都得先把人推出去见人,见人就需精心打扮,少不了要花心思、花银子。”
“你觉得她会走哪条路?”
“两条。”萧墨寒沉声道,“要么把魏若兰捧成京城贵女圈的香饽饽,帮她攀一门好亲事,让她彻底听命于自己;要么让她在贵女圈站稳脚跟,借她的嘴散播话语,装点将军府门楣。”
沈婉莹轻轻点头,和自己的猜测分毫不差。
“还有第三条路。”她缓缓开口。
“什么?”
“她想让魏若兰在贵女圈子里,给我使绊子。”
萧墨寒眉头微蹙:“你和她照过面了?”
“今日在正院请安的时候见过,她进府,萧夫人将她引荐给我,她规规矩矩叫了我一声‘表嫂’。”
“表嫂”二字,沈婉莹说出口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萧墨寒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萧夫人是想让她以娘家表妹的身份自居,站稳脚跟?”
“多半是这个意思。”沈婉莹淡淡道,“表妹投靠姑母,听着合情合理。可表妹住着住着,便开始学规矩、学女红、学京城贵女的做派,往后的事,就难说了。”
萧墨寒沉默下来,有些话无需点透,他自然明白萧夫人的龌龊心思。
良久,萧墨寒开口:“你想怎么办?”
“还没想好。”沈婉莹语气平静,“先静观其变。她初来乍到,萧夫人不会这么快让她出门应酬,总得先把她打扮妥当、教会规矩,才好往人前送。”
“你不打算拦着?”
“拦什么?”沈婉莹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早已给她定了‘学女红’的名分,只要她还困在这个名分里,萧夫人想推她出去见人,就必须先过我这关。”
萧墨寒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宠溺的笑意:“你早已堵死她的路了?”
“只是堵了一部分。”沈婉莹摇头,“萧夫人不会这么轻易死心,她既然费尽心力把人接来,就绝不会白费功夫。”
“你打算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