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九年，五月初五，端午。

距离青龙山重建，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青州府城，这座京东路最大的城池，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主人。城头上飘扬的不再是宋室的龙旗，也不是金国的狼旗，而是两面并排的大旗——一面是“替天行道”，一面是“抗金救国”。旗帜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片土地，已经迎来了新的主宰。

杨应龙站在青州府城的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千年古城。城内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与两个月前相比，青州府仿佛换了一副面孔——那些横行霸道的官差不见了，那些敲骨吸髓的税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青龙山派出的巡逻队，维持着城中的秩序。

“杨大哥，你看那边。”李逵站在他身边，指着城西的方向，“那片空地，先生说要建成一个集市，让周围的百姓都来赶集。到时候，这里会更热闹。”

杨应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棚子，不少工匠正在忙碌着。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先生做事，总是想得长远。有了集市，百姓们就能互通有无，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可不是嘛！”李逵咧嘴笑道，“俺以前在沂州的时候，赶一趟集要走几十里路，还经常被官差勒索。现在好了，家门口就有集，还没人敢欺负人。老百姓都说，杨大哥来了，好日子就来了！”

杨应龙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百姓们的赞誉虽然好听，但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不能让信任他的百姓失望。

“走吧，下去看看。”杨应龙转身走下城楼。

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向城中走去。沿途的百姓看到杨应龙，纷纷驻足行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杨应龙一一抱拳回礼，没有丝毫架子。

走到城南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争吵。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只见一处米铺门前，围了一大群人。一个身材肥胖的掌柜正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地与几个穿着青龙山服饰的兄弟争执。

“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我这米进价就要三十文一斤，你们只给二十文，这不是让我亏本吗？”掌柜的嗓门很大，唾沫横飞。

一个年轻的兄弟耐着性子解释道：“掌柜的，我们不是强买强卖。这是节度使府定下的规矩，粮价不得超过二十文一斤，是为了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你进价三十文？据我们所知，如今的粮价行情，优质大米也不过二十二文一斤。你卖三十文，分明是在牟取暴利！”

“你胡说八道！”掌柜的脸涨得通红，“我这是从登州运来的上等好米，运费就要好几文，卖三十文怎么了？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做生意？”

杨应龙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分开人群走了进去。那掌柜的看到杨应龙，脸色顿时变了，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杨……杨节度使……”掌柜的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杨应龙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那几个兄弟：“怎么回事？”

为首的兄弟抱拳行礼，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原来，吴用为了防止奸商哄抬物价、扰乱市场，制定了一套价格管控措施，规定主要粮食的最高限价。大多数商户都遵守了这个规定，唯独这家米铺阳奉阴违，暗中抬高价格，被巡查的兄弟抓了个正着。

杨应龙听完，点了点头，转向那掌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掌柜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开店做生意，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坑人？”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当然是……为了赚钱……”

“赚钱可以，但要赚良心钱。”杨应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今是什么世道？金兵入侵，朝廷南迁，百姓流离失所，能吃上一顿饱饭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却还要在他们身上吸血，你良心过得去吗？”

掌柜的被说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杨应龙继续说道：“我今天不罚你，也不封你的店。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你的米价必须按照节度使府的规定来卖。如果你再敢哄抬物价，就别怪我杨应龙不讲情面了。”

掌柜的连连点头，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是是是……小人记住了……一定遵守规定……”

杨应龙不再看他，转身对那几个兄弟说：“你们做得对。以后遇到这种事，就按规矩办。谁敢破坏规矩，不管他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是！”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百姓们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杨应龙公正廉明。杨应龙抱拳向众人致意，然后带着李逵离开了。

走在路上，李逵忍不住说道：“杨大哥，你刚才真是太威风了！几句话就把那个奸商治得服服帖帖！”

杨应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威风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只要这世道不变，奸商就永远存在。我们能管的，只是这一城一地。天下那么大，我们能管得了多少？”

李逵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杨应龙也没有再解释，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

回到节度使府，吴用和宋汇正在议事厅中处理公务。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书，两人埋头其中，忙得不可开交。看到杨应龙回来，吴用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笑道：“杨兄弟，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几件事，需要你拿主意。”

杨应龙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生请说。”

吴用拿起一份文书，说道：“第一件事，是关于科举的。青州府已经好几年没有举行过科举考试了。一些读书人联名上书，希望我们能恢复科举，选拔人才。”

杨应龙想了想，说道：“科举是好事，可以选拔有才学的人为国家效力。不过，我们现在的局势还不稳定，大规模的科举恐怕不现实。可以先在青州府举行一次小范围的考试，选拔一些人才，充实各级机构。”

吴用点了点头，在文书上批注了几笔，然后又拿起另一份：“第二件事，是关于土地的。许多流亡的百姓返回家乡后，发现自己的田地已经被别人占了，引发了大量的纠纷。如何处理这些土地纠纷，需要定一个章程。”

杨应龙沉思了片刻，说道：“土地是百姓的命根子，这件事必须慎重处理。我的意见是，以宣和七年官府登记的土地簿册为准，谁的地就是谁的。如果土地簿册丢失了，就由邻里互相作证。实在无法确定的，由官府酌情分配。总之，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霸占土地的人得利。”

吴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杨兄弟考虑得很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吴用又汇报了几件事——关于军饷的发放、关于新兵的训练、关于与周边州县的外交关系等等。杨应龙一一给出了意见，有的当场拍板，有的需要进一步商议，有的则暂时搁置。

处理完公务，已经是午后了。杨应龙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去吃饭，忽然看到一个兄弟匆匆从外面跑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函。

“杨大哥！紧急军报！”

杨应龙心中一紧，连忙接过信函，拆开来看。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吴用问道。

杨应龙将信函递给他：“金国派出了大将粘罕，率领五万精兵，已经从济南府出发，正朝青州府杀来。预计五天内到达。”

议事厅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五万金国精兵！这可不是之前那些官军能比的。金国骑兵骁勇善战，来去如风，在平原上几乎无敌。青龙山虽然有一万五千兵力，但大多是步兵，而且装备简陋，与金国精兵正面交锋，胜算极小。

“粘罕……”吴用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此人我听说过，是金国有名的悍将，用兵狠辣，从不留活口。他这次来，恐怕是要血洗青州府。”

宋汇的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弃城撤退？”

“不能撤。”杨应龙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好不容易在青州府站稳了脚跟，如果一枪不放就撤了，百姓们会怎么看我们？以后还有谁会信任我们？”

“可是，五万金兵，我们打不过啊！”宋汇焦急地说道。

杨应龙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打不过也要打。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让金国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说得好！”李逵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杨大哥，俺跟你一起打！就算死，也要拉几个金狗垫背！”

吴用摇了摇蒲扇，示意大家冷静：“都别急。仗肯定要打，但不能蛮干。金国骑兵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没有弱点。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很长，而且不熟悉地形。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些弱点，未必没有胜算。”

杨应龙眼睛一亮：“先生有什么计策？”

吴用走到地图前，指着青州府周围的地形说道：“青州府以北三十里，有一处叫做‘葫芦峪’的地方。两边是丘陵，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道，是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能在那里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能延缓他们的进攻。”

“好主意！”杨应龙兴奋地说道，“我这就去布置！”

“且慢。”吴用拦住他，“伏击只是第一步。金兵吃了亏之后，一定会疯狂报复。我们必须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我建议，将城外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坚壁清野，让金兵找不到粮食和补给。同时，加固城防，准备足够的滚石檑木和火油，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

杨应龙点了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

命令下达后，整个青州府都动员了起来。城外的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撤入城中。城内的军民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挖掘壕沟，准备守城器械。凌振的火炮部队也在城墙上架好了火炮，对准了金兵可能来袭的方向。

三天后，葫芦峪伏击战打响了。

关胜率领三千精兵，提前在葫芦峪两侧的山林中埋伏。当金国的先头部队进入谷道时，关胜一声令下，滚石檑木齐下，箭矢如雨，将金兵打得晕头转向。金兵的先头部队损失惨重，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地退出了谷道。

粘罕大怒，亲自率领主力部队追击。但关胜早已按照吴用的吩咐，打完之后立刻撤退，消失在山林之中。粘罕追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反而因为地形不熟，有几匹马陷入了沼泽，气得他哇哇大叫。

虽然伏击战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杨应龙知道，这并不能改变整体的劣势。粘罕的五万大军，依然像一块沉重的乌云，压在青州府的上空。

两天后，金兵抵达青州府城下。

粘罕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望着城头飘扬的“替天行道”和“抗金救国”两面大旗，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一群不知死活的中国蛮子。”他用女真语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传令下去，架设云梯，准备攻城。天黑之前，我要在城里吃晚饭。”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青州府的城防，比他想象的要坚固得多。城墙上布满了火炮和弩箭，守军的士气高昂，丝毫不惧金兵的威势。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被打了回来，反而损失了不少士兵。

粘罕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青州府，竟然这么难打。

“将军，要不我们围而不攻，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投降。”一名副将建议道。

粘罕摇了摇头：“不行。我们粮草也不多，耗不起。而且，如果连一个小小的青州府都打不下来，我粘罕的脸往哪里搁？”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传令下去，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明天一早，发动总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青州府！”

第二天清晨，金兵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云梯、冲车、投石机……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城墙。城上的守军奋勇抵抗，火炮轰鸣，箭矢如雨，滚石檑木不断砸下，将金兵一批又一批地打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砖石。守军伤亡惨重，但金兵的损失更大。粘罕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

就这样，青州府保卫战持续了整整十天。

十天的血战，青州府城依然屹立不倒。粘罕的五万精兵，损失了将近一万人，却始终无法攻破城门。而青龙山的守军，虽然也付出了三千多人的伤亡，但士气依然旺盛。

粘罕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群“中国蛮子”。他不得不下令撤军，退回济南府休整。

当金兵撤退的消息传来时，整个青州府沸腾了。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杨应龙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金兵队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与金国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今天来的只是粘罕的五万人，明天可能就会来十万、二十万。青龙山要想在这场战争中生存下去，就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吴用说道：“先生，我想扩军。”

吴用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扩军不是简单地增加人数，而是要建立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我建议，设立一个专门的军事学院，培养基层军官；同时，改进武器装备，提高战斗力。”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杨应龙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州府的城墙上，将那一面面旗帜染成了血红色。杨应龙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